大廳正中央的紅磚壁爐裡面燒著木柴,劈劈啪啪的火星迸射出來。
那一秒,謝朗情不自禁又想起了他剛才進門之前想象中的場景。
一個身形瘦高的男人正站在壁爐前,正彎著腰仔細地看著壁爐上面擺著的那些照片。
在聽到他腳步聲的時候,很自然地轉過身,對著他微笑著道——
“你回來了,小朗。”
“你來了。”
有那麽一瞬間,謝朗以為他的耳朵出了問題聽到了重聲。
緊接著才意識到並不是的,是他母親在那一刻同時說話了。
謝瑤穿著一身黑色的旗袍倚在長沙發上,頭髮仍然盤起來,手裡正拿著一杯茶在慢慢地喝著。
她選擇的位置總是有些微妙,這一次雖然是坐在一樓的大廳裡,可通往二樓的紅木樓梯就在背後,因此那副巨大的謝外祖的畫像仍然正正地高懸在她頭頂。
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謝朗剛剛進來的時候,甚至一時沒有看到她。
“嗯。”
謝朗也坐了下來,他選擇了離謝瑤遠一點的那個單人沙發座。
張秘書沒有坐,就默默地站在他身後。
“聽說昨天是頭七,”
在壁爐旁的瘦高男人先開口了:“喪事什麽的,都辦得還順利?”
“一切都還順利。”謝朗回答之後,停頓了一下才繼續道:“舅舅,你很久沒回來了。”
謝朗的舅舅、謝瑤的哥哥名字叫做謝玨。
老一輩人起名喜歡工工整整的,所以都是王字旁、兩個字。
謝玨長相比實際年輕一些,看上去大概四十來歲的樣子。
因為過於瘦削,沒有肉的兩頰在高高的顴骨下方凹陷下去。
薄薄的皮膚撐在冷峻的骨相上,使他即使微笑著也像是皮笑肉不笑,有種難以看透的陰沉。
謝玨就是這樣對著謝朗微笑的,他也從壁爐旁走了過來,坐在另一個和謝朗遙遙相對的單人皮沙發上。
“前段時間太忙,連葬禮都錯過了,後來還是托人給送的帛金,你收到了吧?”
他身上的衣服裁剪布料都考究,但全都沒有牌子和標簽,此時從袖口裡伸出來的手修長蒼白,握著一盞茶,但沒低頭去喝,而是對著謝朗笑著說:“小朗,你看著瘦了,操勞這些是辛苦一些。剛我還在和瑤妹說,你長大了,辦事也周密,這段時間淮庭運營得很不錯,以後謝家的生意交給你,我們都很放心。”
“謝謝舅舅,收到了。”
雖然是被誇獎,可謝朗的坐姿依舊筆挺板正,不像是外甥,倒像是述職的下屬。
從小到大謝玨對他的教導很多、幫助更多,甚至可以說要比他的父親對他更加關照。
但他們從來都不親密。
謝朗從沒搞懂這是為什麽。
謝玨甚至對父親不差,謝朗記得小時候父親大學的教職評估出了問題,還是舅舅托人去幫忙的,謝玨只是大多數的時候眼裡,其實並不太有他父親這個人的存在。
或許是謝玨話語裡那經常若有若無地帶著的“謝家”兩個字,讓他感到如芒在背。
那種親厚、話裡話外的血脈傳承——“謝”姓,是他們之間的紐帶,而他是這個姓氏的接班人,一個姓“謝”的傑出作品。
“不過……”
謝玨低頭喝了口茶,隨即慢慢地道:“聽說,前段時間你和瑤妹鬧了點不愉快,因為喪事?”
那並不是會令謝朗意外的問題,但仍然要謹慎地應對。
“母親覺得,我不應該大張旗鼓地給父親辦事。”謝朗沉聲應道:“不光彩。”
“那你怎麽想?”謝玨很溫和地問。
交響樂仍然在悠揚地響著。
謝玨的聲音很特別,他聲線不太低,但有種金屬般的質感,因此他語速放慢的時候,會聽起來令人非常不舒服。
謝朗有時候會覺得,那聲音讓他想起有人用指甲刮黑板時發出的動靜。
謝朗在遲疑時,目光投在了放在茶幾上的精鋼鳥籠上。
謝玨養了隻漂亮的玄鳳,總是隨身帶著鳥籠。
謝玨說過,他喜歡鸚鵡,但不喜歡會說話的。所以玄鳳這樣最好,不會學了不該學的,去說不該說的話。
“我不覺得有什麽不光彩。”
謝朗終於平靜地回答道:“他是我的父親,而且人都已經走了,我還是想按我的意思去辦喪事。”
“你不覺得?”
謝瑤忽然開口了:“三年前他一聲不吭就離家出走,你不覺得不光彩?葬禮上他後來找的女人就在那毫不遮掩地哭,你也不覺得不光彩?謝朗,你的家教呢?”
她的語聲已經有些抬高了。
而謝朗看著籠子裡那隻小巧可愛的玄鳳,那隻臉頰紅紅的小鳥抬起一隻翅膀在給自己理毛的樣子,竟然在這種時刻都能讓他走神。
他想起了黎江也,想起黎江也生氣時像小禽鳥一樣蓬松的樣子,想起黎江也會偷偷給自己修剪恥毛的事。
他的心裡忽然柔情萬種。
“我不覺得。”謝朗的目光從鳥籠上抬起來,他看著謝瑤,語氣有種出奇的沉靜:“他那麽做,只是因為他在這裡……不快樂。”
他說到結尾時,因為心裡又感到難過起來,語聲也因此變得輕了。
不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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