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不著。”那女人搖了搖頭,啞聲說:“想來陪陪他。”
她說話時,指了指靈堂的方向。
“……”謝朗遲疑了一下,聲音放輕了一些:“父親臨走前和我說過,您身體不好,讓我多關照。下午您哭得昏過去了,還是多要注意。”
他和這位王阿姨很顯然關系是疏離的,因此雖然是認真的關照,可語氣卻有些僵硬。
黎江也這時候已經聽出來了,這應該是上官先生離家之後陪在他身邊的伴侶。
她大概四十多歲年紀,眼角已經有了些皺紋,但依舊看得出來五官輪廓很美麗,一雙眼睛裡滿是紅血絲,身材雖然看起來十分的纖弱瘦小,可講話時語氣悲傷中卻又有種拒人千裡之外的意思:“我沒事,你也不用太擔心我。說到底,你和我之間根本沒什麽關系,不用特意照顧我。還有——”
她頓了頓,繼續道:“你不要再叫人給我拿錢。我和你父親這些年日子過得不富裕,但也不至於過不下去,我有手有腳,不需要謝家的幫助。”
她很顯然對謝家的一切有著某種敵意。
這生硬而不客氣的拒絕,讓謝朗只能局促地站在原地,他緊繃的背影讓黎江也看得有些難受。
“阿姨,”
黎江也從桌子上掏出裡面沒開封的一杯熱豆漿,輕輕遞了過來,他小心翼翼地輕聲說:“夜裡天冷,您進去陪上官先生的話,好歹先喝一杯熱的暖暖身。我們就在外面守著,不進去打擾您。”
或許是他身上那種獨有的、春風細雨式的細致關懷和一般的男孩不太一樣,王阿姨微微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還是伸手把那杯熱豆漿接了過來,這是她來之後第一次沒再生硬地拒絕。
她的目光從黎江也的臉上又移到黎江也的手上,最後又轉回去看向了謝朗,那一瞬間,她的眼神有些複雜起來。
“小謝,喪事結束之後,你就不要再來派人來關照我了。”
王阿姨忍不住低低地歎了口氣:“你和我接觸,你家裡那位是會不高興的。”
謝朗沒有說話。
而王阿姨頓了頓,再次開口時,臉色已經沉了下來:“你父親的想法是他的想法,不是我的——他或許想要你照顧我,但我希望你不要再打擾我,我不想和你們謝家扯上關系,你明白嗎?”
她這話已經說得不客氣到了極點。
“……”
謝朗沉默了許久,終於還是低下頭,輕聲道:“對不起,明白。”
王阿姨不再說話,獨自一人走進了靈堂裡。
過不多時,只聽斷斷續續的哭聲從裡面傳了出來。
“你怎麽偏偏就丟下我了。嗚……就這麽丟下我一個人……”
在料峭微寒的春夜裡,那哭叫聲聽起來好悲切,嗚嗚咽咽地化在了風裡。
黎江也聽得鼻子有些發酸,他忍不住轉頭看向謝朗。
“下午的時候,就是這麽哭著暈過去的。”謝朗喃喃地道:“他們感情很好,我父親臨走前叫我盡量照顧她,這是他最在意的事,所以抓著我的手,反反覆複地叮囑。小也,我不知道該怎麽做,很多事,都不知道該怎麽做。”
謝朗站著,可是卻沮喪地低著頭。
黎江也的心很疼。
明明是那麽高大的男人,可很多時候他仍然覺得謝朗像個孩子。
謝朗在用一種很笨的方式去做一個兒子。
巨大的靈堂、固執的守夜、照顧上官最在意的女人,可無論是謝家、上官、還是這位王阿姨——從來沒有人領這個孩子的情。
所以這個孩子覺得全部都是自己做錯了,他只能那樣低著頭站著,像在被罰站、像在對著空氣認錯。
“朗哥……”
黎江也再也顧不上別的了。
他在那哀切的哭聲之中,張開雙臂,把謝朗摟進了懷裡。
“他們感情真好,明明只是在一起了兩年多,我不明白。”
謝朗沒有掙扎,他就這樣低著頭,第一次這樣軟弱地把臉埋進了黎江也的肩膀:“從小到大,我沒見母親和他那樣牽手過,也沒有那樣親密過,所以他走了,母親也不會像王阿姨那樣為他哭的。我不明白,小也。小時候,從我家裡的閣樓往外看有一個燕子窩,我坐在裡面的時候經常會看燕子。小也,你知道嗎,連燕子都是成雙入對地飛來飛去,連燕子都……小也,我搞不懂。”
他第一次這樣。
嘟嘟囔囔地,像是孩子一樣抱怨著他不懂的一切,反覆地說著他不明白、他不懂。
“我知道。”
黎江也的吻像小鳥,是一下一下地細細啄吻:“朗哥,我都知道。我陪著你……好不好?我們像燕子那樣。”
他牽著謝朗的手,另一隻手環著謝朗,纏著他、哄著他。
這是一個已經茫然到甚至要在燕子身上去探尋相愛的模樣的人。
他怎麽能不心疼,他怎麽能不原諒。
那一瞬間,他的心裡只有全然的憐愛。
第50章 《澀情的種子》
清晨第一縷陽光灑下來的時候,謝朗就已經醒了。
他作息穩定,從來都不會賴床,但這幾天一切都跟往常不一樣。
黎江也整個人都窩在他的懷裡,即使睡著了,手臂也仍然很纏人地緊緊環著他的腰,小小的面孔半側著埋在他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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