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李秘書那個角度被黎衍成擋住了,其實是看不到街邊黎江也下車的情景的,黎衍成這麽一問,他果然也沒多想,直愣愣地就回答道:“小黎先生嗎?他今早天才剛蒙蒙亮就來了,估計是連夜坐車趕回來的。張哥還特意囑咐了,說小黎先生昨晚都沒睡好,今天又要來陪謝總守夜,讓我給準備點暖胃舒服的吃的。這不,剛才我和謝總就是去給小黎先生買夜宵啦……怎麽了嗎?黎先生?”
李秘書說到一半,似乎是覺得黎衍成的臉色不對,不由關切地問了一句。
“沒事。”黎衍成幾乎是在用肌肉強行牽動著嘴角笑了一下——
他不能失態。
黎衍成掩飾一般地低頭喝了一口熱豆漿,剛明明覺得很適時的熱飲這會喝起來卻不覺得溫暖,隻嘗了這麽一口就直接面無表情地塞給了助理。
已經這麽晚了,靈堂裡已經沒有人前來吊唁,只有幾名謝家的手下還在陪謝朗守著,但這會也都站在外面。
黎衍成默默地上香,然後退後幾步,鞠了一躬。
謝朗父親巨大的黑白遺像就懸在面前,他卻還是覺得上面那張面孔很陌生。
但轉念一想,這似乎也並不奇怪。
從小到大,他對家庭內部的權力結構一直都極為敏感,因此在謝朗那樣的家庭裡,讓他去分辨誰才是真正的話事人並不難。
雖然他以前也常常在謝家來往,可說到底,這位溫吞的、身形有些佝僂的上官先生其實從未在他心裡留下什麽痕跡,那實在是一個過於平庸的男人。
這幾年謝朗其實並不多提起自己的父親,只是偶爾聽說這位一直身體就不好,病痛不少,卻沒想到竟然就這麽突然走了。
背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黎衍成當然聽到了,但他卻沒有馬上反應,而是依舊正對著遺像,先深深地又連著鞠了兩個躬,然後才終於轉過了身。
“剛上香時跟叔叔說了幾句話,願他一路走好。”
正面對著謝朗的時候,黎衍成聲音微顫,輕輕地開口道:“謝朗……你、你要節哀。”
他說這話時,眼角也微微泛了紅,像是隨時都要垂淚,因為神情真摯,實在很難不讓人動容。
“……謝謝你,衍成。”
謝朗也神情肅穆,沉聲說:“我會的。”
“嗯,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一定要說。”黎衍成說到這裡,終於微微轉過頭,對著站在謝朗身邊的黎江也輕輕點了點頭:“小也,你也來了。”
他是一個多麽擅長於精微地控制自己的姿態的人。
一個照面、幾句寒暄,就可以不動聲色地將黎江也擠到配角的地方。
“你也來了”聽起來他像是和謝朗站在一起的主人,在招待一個外人。
就像他剛從美國回來時,對著和謝朗一起來接機的黎江也,也是這麽一句話:“你也來了。”
而和黎衍成此時在謝朗面前表現出來的那行雲流水一般的成熟、沉穩與關切相比,此時手裡還捏著一個套著紙袋的菠蘿包的黎江也當然會顯得幼稚——
這種時候,他甚至還心心念念想著要吃夜宵。
黎衍成暗暗地想。
他有些輕蔑,可奇怪的是,那輕蔑卻也有些心虛。
以前他從不這樣,他面對黎江也的時候根本就不用刻意去有輕蔑這個念頭,他只是自然而然就站在高處。
可這一次不一樣,他的輕蔑,甚至有點像是給自己壯膽的味道。
“大哥。”
黎江也和黎衍成對視了一眼,他的神情很平靜。
不知為什麽,只是那麽一眼,黎衍成卻忽然覺得不對勁起來。
黎江也變了。
明明還是以前那樣纖細的身材,長著一張和他相似卻又不如他精致的臉。
可就是變了,氣質變了。
黎江也沒戴以前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眉釘和耳釘,一張白皙的面孔簡直像水洗過一般乾淨。
然而那雙眼睛看他的樣子,有種說不上來的淡定。
沒有半點的遊移,就只是那麽平淡地看著他。看著他,可卻眼裡沒有他,像是透過他,又很無所謂地看向了別的地方。
黎江也停頓了一下,隨即淡淡地道:“我來守夜。”
他根本沒和黎衍成寒暄,就只是這麽一句簡潔地回答,沒有半點多余的話。
那一瞬間,黎衍成頓時感知到了黎江也身上那蛻變出來的氣質究竟是什麽——
他不再是那個跟屁蟲一樣的、連點什麽菜都只是小聲說“你們定”的小弟弟了。
他說的是“我”來守夜。
不是陪謝朗,也不是征求任何人的意見,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當他說話的重點變成了他要做什麽、他的意志是什麽的時候,就代表著……
他不再把自己當做配角了。
黎衍成的心裡,忽然咯噔了一聲。
“小也,你也得找時間回家看看哦。”黎衍成其實心裡已經一片混亂,他下意識地拿出了大哥的架勢,聽起來溫和關懷,但其實言下之意卻帶著一絲指責:“去S市這麽久都不跟她聯系,她心裡得多掛念你。你回來……她都不知道吧?”
“她不知道。”黎江也眼神毫不躲閃,非常直接地回答道:“沒事的,大哥。媽媽如果掛念我的話,自然會聯系我的,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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