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原來再次打電話的時候,他們仍然能這麽自然地閑聊著親密的話。
雖然一問一答全都是關於黎家明,黎家明卻又像是某種暗號。
是最重要的人留給他的小狗。
所以他看了好多狗狗的資料,倒背如流、信手拈來;
所以他會認真地反問“怎麽是爛狗呢”;
在鏡頭下被狼狽地拽進泥坑裡時,爬起來時的第一反應是環住黎家明的脖頸。
關於黎家明的一切一切,黎江也都覺得像是他們之間緘默的溫柔信號。
“朗哥。”
“小也。”
在短暫的停頓之後,兩個人竟然同時開口了,黎江也故意停了下來,他在等謝朗繼續。
“小也,你……”
謝朗的聲音低低的:“你好不好?”
小小的出租屋裡,萬籟俱寂,靜到黎江也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我……”
那明明是多麽簡單的問題,可黎江也卻忽然覺得心跳有些加快,像是緊張的感覺。
他最終選擇了一種輕松的回答方式:“我沒什麽,就是忙工作嘛。這段時間舞室的業務量翻了幾倍,師姐讓我做了正式店長,所以我排班變少了,除了平時帶私教課,還有上上下下很多事要操心,不過收入也翻了十幾倍,挺好的。哦對了,師姐還籌備著在S市開新店呢,這幾年舞蹈私教市場發展得挺快的,她最近還想著有沒有什麽途徑可以拉拉投資,這樣好把Let’Dance的品牌再做大一些。朗哥,有興趣的話你也可以關注看看哦,一定不會讓你虧錢的。”
他故意俏皮地道。
“好,我會去看。”
然而謝朗回答得非常肯定。
這麽長一段話,他一直在很專注地聽,只是在這時候才忽然道:“可你自己跳舞的時間沒以前多了。”
黎江也握著手機忽然愣了一下,這甚至是他自己都忘記去想的事。
這段時間,他刻意地讓忙碌的工作和瑣事塞滿了自己空洞的軀殼,他甚至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忘我地、為了自己跳芭蕾是什麽時候了——
可當他在謝朗的身邊時,他卻總是有那樣美麗的心情。
他在清晨的朝霞下跳舞、他在月光之下跳舞、他在做愛後裸著身體跳舞。
原來離開謝朗之後,他就一直在低著頭看著腳下現實的路,而忘了他輕盈的身體曾經那樣真誠地向往著天空。
就在這時,謝朗的背景隱約傳來了嘈雜的聲音,依稀像是有人在哭。
黎江也的內心被某種說不上來的情緒侵襲,他忽然問:“朗哥,我……我這兩天回去看黎家明好不好?我想它了。”
他明明知道謝朗是不可能不答應的,可卻竟然還是感到莫名的慌亂。
“好。”謝朗很快開口道。
他的語氣那麽溫和,像是在摸著黎江也的腦袋說話:“和我說一聲就好,我派人開車接你。”
這句話有種收束感,像是無形之中暗示著對話即將終結。
黎江也有些不安地用手揉搓了一下頸間的小彩燈項鏈,他有些急切了起來,這時才忽然想起了什麽:“朗哥,晚上的時候你打給我來著,你是有什麽事要和我說嗎?”
“……嗯。”謝朗的聲音有些沙啞。
這一次,他的躊躇在寂靜的夜裡顯得突出的漫長,直到黎江也甚至又問了一次:“朗哥?”
“那時候,我父親在ICU搶救。”
“什麽?”黎江也感覺自己忽然有點眩暈:“那、那現在他……”
“小也,他過世了。”謝朗在電話裡輕輕地說:“零點之前走的,所以是昨天的事。”
黎江也張開嘴唇,可卻發不出聲音來。
朗哥……
要有多麽無助、多麽難過才會打給他,可他偏偏沒有接聽。
而當他終於下定決心打過去,謝朗已經沉默地咽下了所有痛苦。
謝朗怎麽可以這麽能忍?
怎麽可以還和他耐心地聊起黎家明,說黎家明不是爛狗,只是排名第三的愛拆家。。
怎麽還可以溫柔地反問他:“真的有那麽好笑嗎?小也。”
怎麽還可以專注地聽他講Let’s Dance需要投資,然後說:我會去看的。
“朗哥,我現在就回去——”
黎江也一把抓起掛在一旁的大衣,不顧一切地飛奔了出去。
……
那一路究竟是怎麽回去的,黎江也的記憶其實也變得模糊。
但是天剛剛冒魚肚白的時候,他終於抵達了N市。
初春的細雨冷颼颼的,天空也灰蒙蒙的,烏雲陰沉地壓下來,像是壓在他的背後。
他靠著謝朗的定位找到了靈堂的位置。
靈堂布置得很大,黃白花圈一片片擺滿了大半個街道,周圍站了很多面目嚴肅的人,非常驚人的排場,像是謝朗安排的。
黎江也站在街對面,看到這樣的場景甚至感到有一絲膽怯,他甚至忘記了要穿全黑的衣服。
他才剛到,謝朗就已經從靈堂裡出來,然後從斑馬線慢慢地穿行過來。
謝朗這樣一步步走過來的時候,黎江也才發現,謝朗竟然瘦得這麽厲害了。
他身材高大,穿著一身筆挺肅穆的黑西裝,胸口別著一朵冷清的白色紙花,整個人仿佛都剩下了黑白二色。
那紙花沾了雨點蕭瑟地蜷著,直襯得謝朗英俊的面孔仿佛更加瘦削、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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