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難想象那麽端正持重的謝朗會說出這樣的話。
可就是以後,黎江也沒再害怕過——
謝朗給了他愛的力量。
作為男孩子去愛芭蕾舞也好,作為男孩子去愛謝朗也好;
也因為是謝朗,哪怕是經歷了猥褻,可他對性沒有恐懼、 沒有厭憎。
他是帶著自己所有對愛的憧憬和期待,與謝朗發生了關系。
他成了一隻追逐愛的動物。
可六年後的今天,也是謝朗親口告訴他:
“好像旋渦,一旦陷進去,以後越想擺脫,就越沒辦法擺脫。
小也……我覺得肮髒。”
在因為感到寒冷而打顫的那一刻,黎江也終於再也克制不住,捂著臉痛哭出聲——
整個巴士的上層除了他沒有其他乘客,他孤零零的、像是一隻受傷了的動物。
那幾乎是從胸腔裡發出的哀鳴。
……
人心碎的時候,大概是會啟動保護機制的。
就像黎江也不記得自己在巴士上坐了多久,隻記得自己坐到了終點站才終於被趕了下來。
他的靈魂像離開了身體,而身體則失去了方向,就這樣渾渾噩噩地遊蕩著,或許是出於某種本能,不自覺地就回到了N大。
手機從剛才開始就一直響個不停,他低頭木然地看了一會,發現是謝朗給他打了十幾個電話時,手指像是被燙了一下,飛速地點掉了。
然後才發現,前面還有媽媽發來的微信:小也,想好了就別鬧脾氣啦,一家人,就是要共渡難關。
共渡難關。
那看似溫情的話,此時竟然顯得那麽可笑?
誰的難關。
誰又和他共渡難關?
可剛才明明還可以決絕地拒絕媽媽,現在卻隻覺得好疲憊。
算了吧
黎江也忽然想。
他都已經萬念俱灰了,所以替不替黎衍成背鍋又有什麽關系呢,他真的已經無所謂了。
黎江也直接把手機關機了,快步走進7-11裡面,直接買了兩提啤酒出來,他已經有了百無聊賴的隨便——
不就是酗酒嗎?
其實又有什麽難的。
也正好,他也想知道像醉成黎衍成是什麽感覺,醉得不省人事更好。
他拎著那兩提啤酒,跌跌撞撞地走在校園裡,似乎冥冥之中有什麽在指引著他,就這樣回到了彩排時的那個大禮堂。
蘇聯風格的老建築物,棚頂拉得很高,高聳巍峨、布局對稱,可在具有雄偉的力量感的同時,又因為歲月的流逝而顯得滄桑,如同一個高大又垂垂老矣的男子,在夜色中沉默端坐。
在這樣的建築之中,黑暗變得更加深沉,雨汽則被困在裡面,使人感到潮濕而且陰冷。
腳步聲和雨聲交錯著在禮堂裡回蕩,因為只有一個人的腳步,因此聽起來更加的孤單,黎江也終於摸索著走到前場的舞台底下,在一側找到了燈的開關。
禮堂過於老舊, 那一圈暗黃色的燈光也只能堪堪繞著舞台照明,而更遠的一排排座位則徹底隱沒在黑暗之中。
黎江也拎著塑料袋爬上了高高的大舞台,盤腿坐在上面,正對著黑暗中的觀眾席,然後“啪”地開了罐啤酒,仰頭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
他連晚飯都沒有吃,這樣冰冷的啤酒生生灌下去,苦澀的味道猛地從胃裡泛了上來,甚至有點令人作嘔。
人為什麽會喜歡喝酒呢?
黎江也茫茫然地想。
他讓自己的腦袋全然放空,因為喝得太快、又太苦,甚至並不會有解渴的感覺,而恰恰相反,他甚至覺得口乾舌燥,於是直接就去開了第二罐、然後是第三罐。
黎江也從來沒有這樣給自己灌過酒,那幾乎是一種破罐破摔的心態,他什麽都不想在乎了,他隻想要讓自己迅速地失去神智,越快越好。
外面的雨依舊劈裡啪啦地下著,黎江也已經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有的易拉罐還立著,有的空易拉罐已經倒了下來,在舞台上緩慢地滾動著。
他感到眩暈,於是乾脆整個人仰躺下來。
昏暗的燈就在頭頂高懸,他眯著眼睛看著那暗黃色的光一下一下地搖曳著,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那一瞬間,好像忽然就明白了。
人會喜歡喝酒。
因為醉了之後,大腦的每一絲運轉都變得那麽遲緩,於是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好像變得和自己無關緊要了。
他變得輕飄飄的,像是再也不會有痛苦和悲傷。
黎江也輕輕地笑了笑,當最後一罐啤酒喝完的時候,他忽然想跳舞。
於是近乎調皮地把鞋子和襪子都脫了下來,就這樣光著腳踩著冰冷的舞台上,然後笑著旋轉起來。
世界在旋轉,他也在旋轉。
學芭蕾舞的那些歲月裡,他像是一隻志向遠大卻普普通通的醜小鴨,他向往風、向往天空,向往天鵝長而柔軟的頸項,向往天鵝優美的長翅膀。
只有在醉了的這個夜晚,他終於變得輕盈,他踮起腳,雖然時而要厭煩地踢開舞台上的啤酒罐,但仍然驕傲地抬起雙臂,像是隨便一陣風都能將他托起來。
他在跳……屬於天鵝的舞。
“小也……”
空蕩蕩的禮堂深處,好像傳來了低沉的聲音,像……謝朗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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