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世界天旋地轉,一切終於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的清晰,他明白了這三年的真相是什麽。
所以謝朗除了私下的時候,從不和他親密。
所以做愛後一定會先去洗澡。
所以提到當年猥褻的事,謝朗會有那麽可怕偏執的反應,那麽強烈的恨意;因為那件事所代表的肮髒、還有令謝朗厭惡的東西,本來就包含了他。
因為他們的關系,不是愛。
是肮髒、軟弱、還有罪惡。
不是以愛為起點,所以也注定不會抵達愛的終點。
黎江也終於還是哭了。
或許是在那一瞬間他才終於看到了結局。
他和謝朗,他們徹底完了。
“小也,我不恨你。”
謝朗忽然陷入了一種混亂之中。
黎江也哭了,這對於他來說幾乎有一種被訓練過般的反應——
他會想哄他,他小花一樣的小也。
可是這是第一次,黎江也在他面前流淚,卻流得那麽安靜而悲傷。
男孩的背微微向後弓起,那是痛苦的、防守的姿勢,不想要他哄、也不想要他靠近的姿勢。
他們之間第一次有了這樣無形的、無法跨越的鴻溝。
謝朗覺得心口很痛。
可痛感卻太陌生,也太劇烈,那從未體驗過的痛叫他幾乎有些惶恐了,可他不知該如何解釋。
“朗哥。”
但黎江也抬起了頭:“你放心,我不會再纏著你了。”
像旋渦一樣、難以擺脫的他,不會再那樣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把手放在了車門上,在離去之前,他只有那麽一瞬間的遲疑。
可那一瞬的遲疑,卻是如此的百轉千回。
終於,他還是說了出來:“朗哥,其實我和你做愛——第一次、第二次、每一次,都只是因為我愛你而已。”
明明是聲音那麽輕的一句話,卻像是一記重錘,錘得謝朗感覺胸口嗡嗡作響。
可他已經沒有時間了。
謝朗下意識地抬高了聲音,他感到一種可怕的急迫感:“小也!”
可黎江也卻恍若未聞,他像是一隻雛鳥,執拗地飛去了車外面風雨飄搖的世界。
……
一輛雙層巴士恰好就停在前面,黎江也想也沒想就衝了上去。
他跌跌撞撞地走上樓梯,選了窗邊的車座,當巴士開始發動時,黎江也忽然看到謝朗也從車裡衝了出來。
隔著被大雨淋得朦朧了的車窗,其實根本看不清楚神情,只能看到謝朗穿著單薄的襯衫,站在瓢潑大雨之中四處張望的身影——
他看起來很茫然,像是感覺不到淋在身上的雨一樣。
黎江也這時才忽然發現,謝朗的大衣還在他的身上。
他下意識地用手指攥緊了衣領,那一秒,謝朗身上熟悉的古龍水味道湧上來,就像謝朗身上的溫度一樣,環住了他。
“小也,生日快樂。”
“長大了,小也。”
“我們一起養,小也,不擔心。”
黎江也顫抖了一下,匆匆地把大衣脫了下來扔在旁邊的座位上。
他所擁有的那些關於謝朗和他的故事,曾經偷偷珍藏在心裡的那些美好的記憶,他不知道該怎麽去忘記。
可是越擁抱它們,卻越像是在擁抱利劍,只會將自己貫穿——
六年前的那個冬夜,他被一個男人摁在地上猥褻。
他不斷地嘶喊和反抗,可是卻因為力氣不夠大而無法掙脫。
芭蕾舞服被剝了一半下來,腰和臀部裸露在外面被按在冰冷的雪地上,那個人不斷毆打著他的頭,興奮地辱罵他:Sao貨,男的跳什麽芭蕾,你穿的什麽東西,欠操!
那時候,他也覺得肮髒。
當被那樣像牲口一樣對待的時候,會覺得自己不再像一個人。
被踐踏著、侮辱著,明明是受害者,可是肮髒的、有罪的卻好像變成了自己,是他做錯了什麽,是他做了不像男孩子的事,是他偷偷喜歡男人,才招致了這樣的惡果。
於是他忽然就失去了力氣掙扎,絕望像一口深井,他深陷其中,無法抵抗。
謝朗是在他已經放棄了的時候出現的——
從來沒有打過架的謝朗,怒吼著撲上來和手裡握著刀子的歹徒肉搏,刀刃嵌進胳膊的肉裡,他卻恍若未覺,把刀子拔出來,然後野獸般凶狠地還擊。
那個殘暴的夜晚,鮮血流淌在雪地上,紅得駭人。
在等警察出現的那短暫的時間裡,謝朗始終都抱著他。
他的芭蕾舞服被撕扯開來,一邊的吊帶落在腰上,鞋子和襪子都沒了,而身上那些汙穢的痕跡沒辦法隱藏。
他記得他一直想要掙脫謝朗的懷抱,因為謝朗身上的傷,也因為自己的肮髒和狼狽,他嗚咽著解釋:“朗哥,他說我是騷貨,因為我是男孩……男孩還跳芭蕾舞。朗哥,我再也不想跳了。”
謝朗卻死死把他重新抱緊了。
“男孩怎麽了?”謝朗被這句話激怒了,瞳孔明明因為憤怒而顯得格外漆黑,可在雪地裡卻像火焰一樣燃燒著:“小也,你喜歡跳,為什麽不跳?你就要跳!跳給所有人看。”
他或許只是在說跳舞,可那團火,卻騰地燃燒到了黎江也的身上。
他忽然不再覺得髒了。
“你就要跳!跳給所有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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