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白圓故事時,聲音醇厚,這種播音腔通常只能在教育頻道聽見。
盡管故事已經結束,燈光暗淡,但悲愴的bgm沒有停下,演員就還在賣力出演。
“不,我的美人!”
“老天,你怎會如此狠心,讓我見到他,又讓我失去他?”
……
自動幕簾緩緩合上前,李老爺子很費勁地睜著眼,在那群朝著水晶棺材攀爬的‘喪屍’中間尋找,試圖發現另外兩個孩子的身影。
終於,於外圍圈中李老爺子看到了敷衍擺動雙臂的人……是正在劃水的李懷塵,至於李戲春,仿佛完全不是局中人,看熱鬧不嫌事大地還在往裡面衝。
劇終。
眾人震撼。
短短的七分鍾裡,他們不知道是該尷尬,還是該笑,總之一切發生地太突然。
“對這個故事,你怎麽看?”老友一臉複雜側過臉,詢問李老爺子。
李老爺子面部線條僵硬,拍了拍手,用不太標準的外語說:“因吹斯汀。”
“……”
有了第一個鼓掌的,觀眾才後知後覺跟著鼓掌,將迷茫的情緒發泄在拍手動作上。
一時間,掌聲雷動。
李沙沙站在幕簾後目光明亮,眼中有熊熊燃燒的鬥志:“有志不在年高,爸爸,我的努力終於得到了認同。”
水晶棺裡,李相浮依舊保持靜謐沉睡的姿勢,閉眼說道:“你開心就好。”
棺材下安裝有滑輪,方便退場。
李相浮沒從棺材裡起身,直接被推往後台。
幫著撤道具的李戲春看到還躺在地上的李安卿,推了他一下:“別睡了,醒醒,該謝幕了。”
李安卿緩緩睜開眼,目中的困倦稍縱即逝,隨後站起來說:“沒睡,只是不想搬道具。”
他的語氣太過平靜,根本分辨不出是借口還是真事。
沒時間供李戲春多做判斷,幕簾再次拉開,演員站成一排鞠躬。
李相浮不像其他人一樣有妝容隱藏,默默站在後台。
畢竟讓人爭搶的絕世容顏……這種人設一旦出現在舞台中央,肯定會被過分關注然後評頭論足。
燈光重新聚焦在舞台中央,濃厚的粉底遮蓋住主持人的真實情緒。
“感謝李沙沙小朋友和他的大朋友們帶來這出精彩表演……”她的目光乍一看都沒了焦距:“這部劇讓我們體會到新時代的美好,主人公的悲劇其實是時代的悲劇……”
底下觀眾眨眼的頻率降緩,納悶現在人為什麽都喜歡睜著眼說瞎話?
熟不知主持人也是一邊念,一邊在心底裡罵寫串聯詞的人。
“阿嚏——”
台下,寫串詞的人揉揉鼻子,他也坐在觀眾席,能清楚看到主持人的表情。
“冤枉啊。”
自己都是根據節目單再采訪一下編排節目的人,隨便寫幾句承上啟下的話。
而他清楚記得當時李沙沙說這部話劇的主題鮮明:凸顯主人公的悲慘命運,引導大家珍惜當下。
旁邊有觀眾低聲說話:“主人公悲慘在哪裡了?明明開場就是具屍體。”
“不是吧,主人公應該是死者的兒子。”
“我覺得按戲份群演比較多。”
寫串詞的人:“……”
竟然還真有奇葩在認真討論劇情。
不幸中的萬幸,下一個節目是架子鼓表演。
小孩組成的臨時樂隊十分有看點,架子鼓本身又容易帶起氛圍,這個節目編排就是為了把現場氣氛拉到高潮。
四名打扮時髦的小朋友依次走上台,光束交疊掃射,鏗鏘激昂的旋律響起。
“咚!”“咚咚咚!”
緊盯富有節奏的鼓棒,寫串詞的人卻愣住了。
……他發現自己心如止水。
有同樣的想法的不是個例,先前幾乎想借著上廁所逃離看話劇的李老爺子,此刻面色十足怪異,同好友對視一眼,目中浮現出相同的疑問:為何這個節目如此平平無奇?
轉念一想,李沙沙的話劇全程高能,以至於現在看到正常點的,他們燥不起來。
後台。
李沙沙換下身上的白衣,很有禮貌地一一給群眾演員道謝。
李相浮提前親手做了月餅,李沙沙正在派發,再過幾天就是中秋,發月餅倒是很應景。
劉宇熱的滿頭大汗,見他這麽乖巧,也就沒太在意今天特地趕來,就為了在台上裝瘋賣傻的事情。
目睹大家有說有笑,李沙沙滿意點頭。
高端的理論大師,在情商方面必須也是滿分。
卸完妝他吃了個蘋果補充能量,外面節目沒剩下多少,輪到雜技團上場,化妝間的人瞬間少了一部分。
已經表演過節目的學生被老師領著從後門回到座位,和家長在一起,至於李沙沙,他戶口本上的爸爸就在這裡,不需要特別安排。
又過二十分鍾,迎新晚會徹底結束。
劉宇還有個派對參加,提著東西匆匆離開,李相浮看向沈煙:“這裡不好打車,一起走吧。”
沈煙搖頭婉拒:“我朋友來接我。”
霄爍徹底倒台後,她心中一塊巨石落地。
多虧了對方的幫助,第二次發聲很成功,事後律師方面也有秦晉提前聯系好,對此沈煙相當感激:“以後有這種活動需要幫忙,可以隨時來找我。”
坐在一邊玩手機的李戲春聞言抬頭:“你這不是感謝,是詛咒。”
再多演幾次這樣的荒誕情景劇,他們家估計永無寧日。
沈煙說完後也想到這裡,居然認同地微微頷首。
只有李沙沙好似已經看到光明的未來:“我會成功的。”
“……”
因為來的人多,今天李懷塵開得是一輛加長豪車,在夜幕下也能夠一眼找到。
回去路上,李懷塵透過後視鏡瞥了眼李老爺子:“爸,你還好麽?”
你的朋友們都還好麽?
後一句話他沒有問出,只在心理念叨了一句。
李老爺子出乎意料地平靜,還誇了李沙沙一句:“節目不錯。”
話音落下,瞬間數道意味不明的視線集中在他身上。
李戲春更是直接問:“是不是受刺激太大?”
怎麽人都開始說胡話了?
李老爺子擺手:“剛開始我是覺得這節目很離譜,但再看後面的節目,突然就覺得乏味。”頓了頓又道:“不止我這麽認為,後面可是有觀眾連打了幾次呵欠。”
從某種程度上說,話劇很成功。
只是聽說校長晚上臨時開會,要求以後的任何節目都要經過審核。
·
迎新晚會結束,有些事卻才剛剛開始。
當天現場拍照錄視頻的家長不少,李沙沙的話劇先被人發到朋友圈,之後更是有家長上傳全過程到社交平台。
李家人沒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誰知道竟然引發了不小的關注度。
許多網友讚美小孩子天馬行空的想象力,另一部分則十分較真,批判劇情狗屁不通。
隨著話題討論度飆升,陸續有學者下場:【這部劇本質可以歸屬荒誕劇,類似風格的作品以前不是沒有,足以說明這孩子的天賦。】
【呸!劇情的創作者思想肯定有問題。】
網上吵得昏天黑地,李相浮擔心李沙沙壓力過大,端著果盤去他房間裡。
李沙沙正在低頭寫東西。
遞過去一個棗,李相浮問:“寫什麽呢?”
“論文。”李沙沙頭也不抬:“有關藝術的價值和爭議,這也是我演話劇的目的之一。”
論文能讓他在辯證思想中完善更多理論。
“如果我沒猜錯,很快還會有公司聯系我,想立天才導演人設,之後再請大明星拍MV製造噱頭。”
一旦這麽做了,絕對能引爆網友討論。
語畢李沙沙停筆抬起頭,稍作思考表示:“我可能需要一個經紀人。”
李相浮深深看他一眼:“你的基因更靠近秦晉,在賺錢方面沒得說。”
“只要我想,可以是任何首富的兒子。”
李相浮冷笑,一字一頓道:“想都別想。”
“……”
沒就這個問題繼續討論,李相浮望了眼牆壁上的掛鍾:“收拾一下,下午跟我出門一趟。”
“買機器人?”李沙沙眼前一亮。
“去深山野嶺,見我曾經的班主任。”
今天是難得的一天,秦晉沒去公司,李沙沙則在新學期伊始請假。
秦晉準備休年假,最近隻用做交接和工作安排,至於李沙沙這邊,李相浮已經在考慮以‘自學’為由,讓他隻去半學期。
“貨車。”樓梯下到一半,李沙沙頓住腳步。
“嗯?”順著他看的方向望去,只見落地窗外停著一輛大貨車,有兩人從車上下來,正在拆卸東西。
不是別的,正是那口水晶棺材。
昨天天色太晚,只能擱置一天,這東西不可能長時間放在學校裡,今天一早秦晉便雇人拉走。
門一開,兩人抬著棺材進來。
“放哪裡?”
秦晉在他們之前進來,去開後院的門:“庭院。”
眼睜睜看棺材‘落戶’,李沙沙錯愕地問秦晉:“爺爺同意這東西進門?”
李老爺子有幾分迷信,從對方的思路出發,應該會覺得不吉利才是。
秦晉輕點了下頭,算是回應。
原因很好理解,無所謂吉不吉利,李老爺子認為都可以歸屬為孫子的演出道具,值得收藏。
短暫沉默片刻,李沙沙不禁看了下沙發上打盹的老貓:“他願意讓紅塵進門,讓棺材進門,卻不願意讓你進門。”
秦晉眼皮一掀,掃過來的時候瞳仁裡的光都是冷的。
“……”
深知自己這張嘴只能引敵不能退敵,李沙沙默默朝李相浮身邊靠攏。
可惜後者這會兒心思不在他身上,目光凝視花海中的水晶棺材。風一吹,掀起一片花浪,這畫面白天看有童話般的夢幻,夜晚估計就是十足的恐怖片。
在秦晉眼神越來越冷之際,李沙沙有意咳嗽發出點聲音,等李相浮回頭他連忙說:“我們是不是該出發了?”
李相浮點頭:“走吧。”
李沙沙剛松一口氣,就看到秦晉從口袋取出車鑰匙。
“……”陰魂不散。
秦晉已經不是第一次做李相浮的司機,何況他目前快要休年假,清閑狀態下更不會拒絕這份差事。
秋天窗戶半開著,吹進來的風很舒服。
李相浮眯著眼,上車沒多久便陷入半夢半醒的狀態。
秦晉慢悠悠倒著車,一切是難得的悠閑。
“我想拍一部恐怖片,”行駛到一半,李沙沙說起對下一部作品的構思:“出租屋頻頻發生命案,原來是鏡妖作祟,他會吸走每一個照鏡子人的精魄,直到主人公住進去,鏡妖拿他沒有辦法。”
秦晉面無表情接道:“因為主人公太美,從來不敢照鏡子。”
沒料到會被直接看穿套路,李沙沙皺眉喃喃:“果然還是要改編自真人真事。”
靠自己想出來的劇情根本不入流。
……爸爸,才是他最好的素材庫。
李相浮依稀感覺到什麽,自睡夢中清醒睜開眼和他對視。
李沙沙正色道:“未來我拍的所有電影,都要寫一句話,謹以此片獻給我最愛的父親。”
作為報答,他要一千年後還有人記得李相浮。
“……”
作者有話要說:李沙沙:當代孝子。
李相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