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就這樣， 言喻一直被蔣靜成背到電梯前面才放下來。她身上穿著的雨衣又大又寬闊， 不過雨下得實在是太大了， 她頭髮還是濕了一片。

　等到了家裡， 言喻伸手按了密碼， 門剛被打開，她就被帶著進去了。

　蔣靜成身上都濕透了，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水。

　言喻被他推著進了房間， 他低聲說：“趕緊去洗澡。”

　“一起？”言喻抬頭望著他，窗外天色陰沉， 房內光線昏暗地只能彼此的影子。可她說完這句話時，男人原本就有點兒粗重的喘氣聲， 一下子變得灼熱起來。

　蔣靜成不知道是費了多大的力氣， 才克制住自己按住她的心情。

　他聲音低啞地不像話， 開口說：“言喻， 別鬧。”

　他一向都是言言的喊著，極少會連名帶姓地叫她， 這回是真被逼急了。作為一個血氣方剛的男人，而且面前還站著的是自己喜歡的，他卻得忍著。

　結果言喻卻不捨得他。

　她伸手勾著他的脖子， 將人拉地湊近， 柔軟的唇貼了上去。蔣靜成發出一聲低地過分的喟嘆，卻在下一刻收緊手臂， 攬著她的腰身。

　他低聲說：“我待會還得趕回去， 就請了幾個小時的假。”

　言喻哼了一下， 貼著他的臉頰，溫柔地磨蹭著，像個柔軟的小貓。

　招人的不得了。

　言喻其實不是個愛撒嬌的人，年少的時候，她是溫順，反正蔣靜成說什麼她就應什麼，聽話的不得了。就連孟西南在不知道他們談戀愛之前，都有些吃味，覺得言喻也太聽他的話了。

　蔣靜成見她這樣子，也是無奈地搖頭，彎腰就把人抱了起來。

　言喻低呼一聲，就撞到他漆黑的眸子。

　他微撩嘴角，低聲說：“不是說一起的？”

　於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的小姑娘，被壓著哭地連嗓子都沙啞了。男人正處於血氣方剛的時候，又長期住在軍營裡，明明有香噴噴的媳婦，卻只能每天打打電話，就連拉個小手都是奢侈的。

　所以言喻裹著被子躺在床上的時候，蔣靜成連拽了兩下，都沒拉動。

　他伸手摸她的頭髮，低聲說：“得吹乾了。”

　言喻腦袋搖地跟撥浪鼓一樣，她才不要被他騙呢。蔣靜成見她這樣，又好笑又無奈，正要起身給她做點兒晚餐。結果手機就響了，幸虧他用的手機是防水款的，要不然剛才那麼大的雨，非報廢了不可。

　他一接通，那邊挺生氣地問：“你在哪兒呢？”

　“在家，”蔣靜成說話口吻冷靜，不過心底沉了下。

　電話是指導員打來的，挺著急地，立即說：“據說今晚有□□雨，氣象局那邊發出橙色警報，而且郊區那邊極可能發生山洪。現在軍區領導決定，抽調兩個營過去協助當地政府抗洪。”

　北京乃是首都，郊區若是真的發生山洪的話，主城區也極可能會有危險。

　所以就連市政府都極重視，不僅市領導和區領導都趕了過去。他們營區因為與那裡很接近，因此被抽調了過去。

　蔣靜成這幾天一直在營區裡，他們每晚都會組織士兵一起看新聞聯播。

　所以知道全國各地都在抗洪，原以為只有南方情況嚴重，沒想到北方的情況也是形勢逼人。

　他一邊起身一邊穿衣服，言喻原本還捂著被子。

　此刻也盯著他看，蔣靜成掛斷電話之後，俯身摸了摸她的頭髮，叮囑道：“待會吹一下頭髮，還有我打電話給西南了，這幾天你回大院住，要不然我不放心。”

　言喻知道他肯定是有急事，也沒小性子，反而特別貼心地衝他揮手。

　“你有事快去忙吧，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這話聽的蔣靜成反而心底一酸，他去照顧大家，卻顧不了她一個人。

　好在他不是矯情的人，言喻不是。她也生在軍人家庭，看慣了父母的相處，知道越是這時候她越好在後方安穩的，這樣他才能毫無顧忌地往前衝。

　蔣靜成衣服穿好了，往門口走，拉門的時候，一回頭，就看見言喻仰著一張笑臉看他。

　他微微笑，心頭又暖又心疼。

　等下樓上車之後，他又給孟西南打了個電話，問道：“到哪兒呢？”

　“一接到祖宗你的電話，我就出門來接我家的小祖宗了，只是路上積水太深了，估計還有半個小時吧，”孟西南確實在開車，電話背景聲裡都是汽車喇叭聲和雨聲。

　蔣靜成嗯了一聲，“小心點兒。”

　難得聽到他說這種話，孟西南嗤笑：“謝謝你，總算知道關心一下哥們的死活。”

　“廢話真多，”蔣靜成嫌道，孟西南脖子一梗，剛想說他真是不得了。結果教訓的話還沒說完呢，對面就掛了。

　真是操蛋的。

　孟西南過來的時候，言喻正好把東西收拾好了。

　既然蔣靜成覺得她回家住，他才會放心，乾脆她就在家多住幾天。

　所以孟西南一進來看見客廳裡放著的行李箱，登時笑了，略一搖頭：“就那麼聽小成那小子的話啊？”

　言喻眨了下眼睛，孟西南轉身地時候，她突然說：“想讓他放心。”

　孟西南提著箱子的手一頓，眼眶突然一濕。他也是軍人，太瞭解那種沒辦法照顧好家裡的人滋味。所以這幾年他談過戀愛，可沒走到最後。後來乾脆就不找了，不想耽誤人家姑娘。

　可現在他真他媽羨慕小成。

　因為他有言言，因為言言能理解他所有的辛苦和背負。

　**

　一夜過去，暴雨連綿不絕，整座城市像是要被水淹沒一樣。

　言喻收拾好下樓的時候，一家人都坐在餐桌上。就連喜歡晨練的奶奶都正在吃早餐。言喻坐下後，孟仲欽說：“今天還是讓你哥哥送你去上班。”

　昨天言喻的車子在水裡熄火，她打了電話讓人處理。

　宋婉倒是問了句：“不能請假在家工作？”

　“不行，今天有個拍攝，我得親自盯著，”言喻往外面看了一眼，窗戶都關著嚴實，可雨滴噼裡啪啦打在窗子上的聲音，聽地人總是有些擔心。

　於是吃過早餐之後，他們就出門了。

　一路上，孟西南開了廣播，就連電台主持人都在播報昨晚郊區的損失情況。言喻之前和成實發了短信，還好他們那邊情況不算糟糕。

　突然電台又說：“據最新消息，現在整個房山區已經停水停電，抗災搶險的官兵如今正利用汽艇等裝備，轉移受災群眾。”

　言喻想起昨晚蔣靜成匆匆離開，轉頭問道：“哥，小成哥哥是去抗災搶險了嗎？”

　孟西南正在拐彎，心裡一沉，又怕她擔心，撩起唇笑道：“這可是有保密守則的，在家裡這麼多年，應該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吧。”

　他特地說的嚴肅。

　言喻哦了一聲，又轉頭望向窗外。

　**

　此刻房山區，路上的積水已經到了腰際，水流湍急。因為昨晚有部分群眾沒有轉移，所以今天他們雨勢依舊沒停下，根據上級的命令，所有人都必須全部轉移。

　蔣靜成穿著雨衣，坐在衝鋒舟的最前端。

　他們要去的地方是下游，據說那邊有幾戶人家是堅決不同意轉移的。老百姓沒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願意離開自己的家。

　只是那幾戶人家在鎮子低窪處，正好處於水庫下游和一條溪流的交匯處，如今河水早已經開始倒灌了。原本不過一兩米寬的小河，一下子暴漲到了數十米。

　他帶了一個班的戰士，分了三艘衝鋒舟。

　衝鋒舟跟著村幹部的指示，一直開到最裡面。

　然後就看見一排房子，大概是看見他們的衝鋒舟，二樓有人開了窗子，衝著這邊喊道：“救命，唉，救命啊。”

　“營長，那邊，”秦亮亮指著前面，激動的說。

　蔣靜成點頭，衝著那邊說：“開過去。”

　於是開快艇的戰士，把快艇直接開了過去。此時一樓已經被淹地差不多了，一家人都躲在二樓。

　“你們怎麼才來啊，”一個男人站在窗口，看見他們有些埋怨，不過看見他臉上總是高興的。

　跟著來的村幹部有點兒不好意思，“要不我上去接接他們。”

　自然不用他說，蔣靜成第一個衝下衝鋒舟，從一樓進入房子裡。跟著來的還有兩個戰士，一行人上了衝鋒舟。就看見一家人都坐在二樓呢，年長的女人看見他們，“解放軍總算是來了。”

　蔣靜成看了一眼，沙發上還坐著一對小夫妻，女人手裡抱著個孩子。

　此時孩子一直在啼哭，年長的女人不耐煩地瞪了一眼：“讓你哄哄，怎麼還不哄哄的。”

　“好了，趕緊下去吧，這次一定要轉移的，”村幹部見他們還要吵架，立即說。

　於是身材高大的張潮，主動背起年長的女人。

　蔣靜成看著年輕夫婦，問道：“家裡有洗澡盆嗎？”

　男人一愣，女人倒是先點頭：“有有有。”

　說著她就去拿洗澡盆，而此時年長的女人見男人還傻站著，立即喊道：“兒子，還愣著幹什麼，快讓解放軍背著你。”

　屋裡所有人都一愣，連村幹部的臉都一瞬間漲紅。

　被臊的。

　誰知那男人還真的走到秦亮亮旁邊，蔣靜成其實是裡面最高大的，可他臉色冷靜，有種不怒自威的嚴肅，男人挺怵的。

　秦亮亮也沒說什麼，正要彎腰。

　突然蔣靜成拉了他一把，冷冷地看著年輕男人：“讓他自己走。”

　“營長，”秦亮亮低聲喊了一句，他怕蔣靜成這麼說，回頭這戶人家再去告他的狀。

　蔣靜成臉上表情依舊冷漠，此刻倒是村幹部站了出來，斥責年輕男人：“你一個大小伙子，好手好腳的，怎麼好意思讓人家背的。”

　“哎喲，你這個話說的，他們不就是來救我們的，”年長女人一聽別人教訓她兒子，登時不高興了。

　此時年輕女人拿著嬰兒洗澡盆出來，蔣靜成走過去把沙發上的孩子抱了起來，放在洗澡盆裡。

　他指了下年輕媽媽，“秦亮亮，你來背她。”

　說完，他把家裡的雨衣披在蓋在洗澡盆上，親自抱著離開了。

　年輕男人見沒人來背他，最後只得涉水跟他們一起下樓。

　到了樓下，幾人上了衝鋒舟，顯得有些擁擠。結果年長女人還一直扯著年輕男人，喊道：“兒子，快坐到裡面來，可別掉下去。”

　此時年輕女人被他們擠得，反而坐不穩。

　蔣靜成起身，把位置讓給她，自己蹲在嬰兒洗澡盆旁邊。此時雨已經停了，但是水流依舊湍急。

　接著衝鋒舟繼續往前，準備將剩下的群眾轉移。

　剛到最後一戶人家的時候，就見窗上有個小姑娘拿著手機對著他們一直拍，還激動地喊道：“媽，媽，你看啊，解放軍叔叔來救我們了。”

　眾人聽到小女孩的叫聲，會心一笑。

　另外一搜衝鋒舟裡的戰士下去準備上樓，結果這邊洗澡盆裡的小嬰兒突然啼哭了起來。年輕女人趕緊去晃洗澡盆想哄小傢伙，誰知洗澡盆一下碰到了年長女人的腳，彷彿點燃了她心頭的怒火一樣，當即怒道：“你這個喪氣貨，連個孩子都哄不好，要你有什麼用。”

　說著，她習慣性地去推年輕女人，可她們這是坐在衝鋒舟上。

　突然年輕女人往後一仰，竟是整個人翻了下去。

　她掉下去，坐在對面的幾個戰士都伸手去拉她。誰知一個重心不穩，竟是整個衝鋒舟都翻了。樓上小姑娘尖叫一聲，拿著的手機差點兒也掉了。

　因為衝鋒舟翻地太快，幾個人一下子被壓在底下。

　最先冒頭的就是蔣靜成，他抬起頭就找洗澡盆，大人還好，要是小孩子真掉水裡……

　好在他一冒出頭，就看見洗澡盆飄出去好幾米。其他人都開始慢慢浮出去，秦亮亮把年輕媽媽救起來的時候，年輕媽媽看著嬰兒盆已經飄出去那麼遠。在水裡撲騰著就要過去。

　蔣靜成越游越不對勁，直到他發現水流太急時，衝著幾個小戰士喊：“都別過來。”

　原來這裡靠近村上的小溪流，此時嬰兒盆就在溪流裡。可這條溪流早就水位暴漲，要是水性不好，過來肯定要被捲走。

　他追著游了十幾米，才把洗澡盆追到。

　此刻上面的雨衣已經沒了，小傢伙哭的厲害。好在這會兒沒怎麼下雨，他立即推著盆往迴游。

　張潮過來接他，眼看著兩人就要碰頭。

　誰知蔣靜成突然覺得大腿一僵，隨後鑽心刺骨的抽痛席捲而來。

　抽筋了。

　他看著張潮漸漸靠近，把洗澡盆奮力往前一推：“接著。”

　隨後，他整個人被捲進水裡。

　“營長，”衝鋒舟上的聲音歇斯底里。

　“解放軍叔叔，”樓上的小姑娘，帶著哭腔。

　**

　言喻想找助理要一份文件，才發現她不在位置上。正好她想喝點兒熱水，乾脆拿著杯子，去公司的茶水間。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就聽裡面正討論地熱烈。

　“啊啊啊啊真的好帥啊，”有個女孩激動地喊道，隨後又洩氣一樣地說：“那人找到了嗎？”

　結果她一進去，眾人看見她不敢說話了。

　言喻舉了下水杯，淡淡道：“我只是來倒杯水，你們繼續。”

　“網上轉發都已經超過十萬了，反正現在都在找，希望人能沒事吧，”方遙遙拖著腮，哭喪著說道。

　她一向八卦多，此番也有幾分真情實感：“這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一張證件照呢，沒想到第一次見到，居然是因為尋人啟事。”

　“別這麼想，好人一生平安，何況是這種又帥又好的人呢。”

　言喻聽他們討論的熱鬧，倒了一杯水，就要回去。

　誰知她路過的時候，就看見桌子上放著的手機，屏幕上是一張輪廓分明的俊臉，他穿著軍裝，眉眼嚴肅，漆黑的雙眸卻又那般亮。

　言喻一愣。

　她指著照片上的人問：“他……”

　“今天失蹤的一個解放軍，據說抗洪搶險的時候，被洪水沖走了，”這是言喻的助理說的。

　“因為長得太帥了，尋人啟事網上都轉發超過十萬了。”

　這個證件照之所以發出來，就是希望有群眾要是見到人，能和部隊裡聯繫。

　助理說完，震驚地看著言喻，驚訝道：“言總監，您怎麼哭了。”

　“他是我男朋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