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疏桐在場的任何時候,也沒讓他喝過一口。
孟清後來覺得,說不定自己酒量是比葉疏桐強的。
窗台上的沙漏被換了個方向,細沙慢慢地往下流淌。皮卡丘靠在旁邊。
孟清從那瓶彩色的瓶子裡拿出一顆糖。
……很甜。
他靠在窗台邊,半壓著窗簾,慢慢地咀嚼著。
月色皎潔如湖泊,漂浮在窗欞和對面的樓房之間。那些細碎暗淡的輪廓如小舟,承著無數來自遠方的回憶。
從過去鏡花水月的日子裡掙扎出來時,有那麽一瞬間,孟清是有點後悔的。
或許他不該這麽早跟葉疏桐攤牌。
可是,除此之外,他毫無辦法。
剛一轉身時,孟清發現葉疏桐已經站在房間門口了。
他或許已經站了一會兒了。
整個人看起來仍舊神情恍惚。
他朝孟清的方向走來,直直地看著他。
“酒醒了嗎?”孟清問。
葉疏桐不說話,伸出手去摸孟清眼角的淚痣。
拇指的指腹摩挲著那一層薄薄的皮膚。滾燙的掌心貼著孟清的臉頰。
“孟清為什麽不在?”葉疏桐低聲開口,眼神像是透過面前的人在看另一個影子,“他還生我的氣嗎?”
孟清說:“他不會生你的氣。”
葉疏桐往前半步,微微垂眸。
再近一些,孟清幾乎能看清那雙眸子裡盛著浴室未散的水汽。
葉疏桐的視線落在孟清左眼尾的淚痣上,一動不動。
孟清想避開他的目光,卻聽那把嗓音浸泡在今夜的月光裡。
“我只是想和以前一樣,有什麽錯。”葉疏桐近乎呢喃的聲音說。
孟清抓住他的手指,從自己臉上扒開。
“綾波麗,”葉疏桐的睫毛又長又密,遮住了朦朧不清的眼神,“你不會也要離開我吧?”
這句話猛地刺了孟清一下。
他乍地抬頭,扣住的手指一時之間竟然無法松開。
……是什麽時候?葉疏桐也說過這樣的話?
舊時的記憶忽然有了波瀾,一再起伏。
孟清撥開層層重疊的迷霧,找到了那個時刻。
-
是高二第一學期結束的家長會,成績公布,孟清考了年級第一,也是全區第一。
葉疏桐點了很多吃的,還買了彩帶和噴槍,和幾個同學布置了一圈,說是要給孟清慶祝。
陳霽沒有來開家長會,在電話裡嚴肅地跟孟清說:“……這就只是一次考試你們就想開慶功宴?那你下一次打算考第幾名?下一次還有全市排名,你打算拿多少分?我這麽辛苦送你來讀書,不是讓你現在自鳴得意的。”
掛斷電話後,孟清站在走廊盡頭,背對著那些豔羨的眼神和竊竊私語,垂眸發呆。
直到葉疏桐熟稔地搭上肩:“你幹什麽呢,這麽魂不守舍的,就等你了。”
葉疏桐一瞥孟清的神情,忽覺不對:“怎麽了?考第一都不高興,那我豈不是要羞愧死。”
孟清壓著嗓子裡的乾澀,說:“那你羞愧吧。”
“我偏不,”葉疏桐大大喇喇地擺頭,把孟清勾進懷裡,“咱們小天才考第一,我驕傲著呢,與有榮焉懂不懂?”
孟清沒有掙脫,反而問:“……真的?”
葉疏桐仰起臉:“當然了。快走快走,都準備好了~”
熱鬧的活動在家長會隔壁的小教室裡還沒結束,孟清忽然發現葉疏桐人不見了。
他出去看了一圈,在樓道裡碰到行色匆匆的葉渺渺,這才知道葉疏桐的外婆突發重病,情況不太樂觀,正在醫院搶救。
葉渺渺要立刻趕回北城,想讓葉疏桐留在學校,因此爭論了幾句,葉疏桐很不高興地走了。
“清清啊,你勸勸他。”葉渺渺囑咐了一句,趕緊上車離開。
孟清在學校裡找了一大圈,最終在湖邊的石階上發現了他。
少年往湖水中丟石子兒,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孟清在他身旁坐下,葉疏桐也不吭聲,眼眶微微泛紅。
孟清是知道的,葉疏桐和外婆感情深厚,遇到這種事情難免會往最差的情況想。葉渺渺不讓他跟著去,也是出於保護。
孟清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人,隻覺得說什麽都是多余。他想了想,不如去小賣部買一包葉疏桐最喜歡的薯片。
剛一站起身,衣角被拉住了。
葉疏桐那雙跟小狗一樣濕漉.漉的眼睛直直地望他:“……你也要離開我嗎?”
少年時的孟清怔了怔。生平第一次,有人這麽直白執著地需要他,希望他留下。
於是孟清再次坐在了他身旁。
粼粼的波光漂浮著蘆葦的影子,大片的雲從遠方遊近。
深冬的風來了又走。
那片蘆葦也從湖邊的傍晚一直肆意生長至今。
-
月色躍上窗欞,施舍給出租屋狹窄的角落幾縷淺淡的光線。
孟清望著越靠越近的葉疏桐,完全不知道該拿他怎麽辦才好。
手指一動,溫熱的呼吸忽然落在了眼角。
柔軟炙熱的唇貼上了那顆細小的淚痣,啄了一下,又一下。珍視之中,藏著克制。
孟清懵了幾秒,迅速拽住他的衣袖,理智在奮力地回籠。
“葉疏桐,”孟清擋住他的身體,深吸了一口氣,“你看清楚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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