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庭上風雲
羅布叼著街邊買的熱狗,腋下夾著一杯熱咖啡,抖開當天的《每日新聞》。
頭條標題攜著加粗加大黑體字衝擊他的視網膜,登時咖啡杯掉落腳邊,濺了他一褲腿。「……該死的!」他呸地吐掉熱狗,抓著報紙跑向不遠處的辦公大樓。
沖進辦公室時,他看見裡奧正坐在桌前看著電腦螢幕,眉間擰出幾條深深的紋路。「看來你已經知道了,」羅布鬱悶地說,「這就是所謂的『事情總會朝著糟糕的方向發展』嗎?就算這些長著狗鼻子的記者搶先一步——媽的他們總是搶先一步——但能不能不要取這種看起來就充滿陰謀論的標題?『連環殺手終結者秘密落網,FBI拒絕公開內幕,庭審遙遙無期』……還有後面的案情介紹,寫得活像一個系列的暴力色情小說……什麼叫『他試圖在汽車引擎蓋上強姦並殺害他,扭打中被自己的毒素針劑刺中脖子』,好像這婊子親眼見到一樣!」
他氣呼呼地把報紙甩到桌面:「快告訴我這沒有我想像的那麼糟,你有應對方案。否則我就去找這個叫『拉麗』的女記者,隨便安個罪名把她銬起來!」
「你反應過激了,羅布。」黑髮探員的神情已經冷靜下來,「新聞媒體不關心真相,他們只想要收視率和發行量。」
「可他們至少不要這麼主觀臆斷,你看看字裡行間的意思,分明是要把我們逮捕的嫌疑犯塑造成一個所向披靡的懲戒天使、黑暗英雄,這是誤導公眾!那麼我們出生入死算什麼?總是在事後姍姍來遲的笨蛋員警和傲慢的政府執法機構狗腿子?他們不能這樣作踐我們的付出,在上個月一名外勤探員剛剛殉職之後!」
裡奧沉默了片刻,回答:「別太在乎他人的看法,既然你選擇了這個職業。我現在就打電話給瑪崔尼檢察官,讓她跟法官溝通一下,儘快定下庭審時間。」
像在沸油裡投下第一瓢水,媒體們整個炸了鍋。短短幾個小時,報紙、電視臺的記者們蜂擁而至,潮水般一浪又一浪地沖刷著FBI辦公大樓、檢察官辦公室和聯邦拘留中心,羅布懷疑要是他們沒有早幾分鐘離開,會被啃得只剩幾根帶血的骨頭。
在雪佛蘭座駕上他們分別接了無數個電話,全是麻煩與不如意。
「這不是個意外。」羅布掛斷通話後說,「我剛從一個朋友那裡打聽到,昨天坎寧又去了MCC,帶著個女人,八成是那個叫拉麗的女記者。聽說他們合作密切,那女人就像只趴在狼背上的短腿狽,再加上一個唯利是圖的報社老闆,如果他們拿到了殺青的獨家採訪權,其他家媒體絕對會因為眼紅而興風作浪的!」
裡奧帶著藍牙耳機,邊開車邊說:「相信我,我得到的消息比你更糟。資訊技術部門那邊傳來的,他們找不到殺青的真實姓名與相關檔案,都是一堆化名和假證件。只要是社會人,總會有成長軌跡——出生醫院、學校、工作單位、銀行帳戶之類——但他沒有留下任何痕跡,DNA與指紋也沒有記錄。」
「聽起來像個隱形人,或是死而復活的幽靈……」羅布抖了抖背上的雞皮疙瘩。
「他當然有真名,只是我們還沒找到。」裡奧肯定地說,「也許是哪份塵封的檔案裡,某個被虛報為死亡的名字;也許是被某個秘密組織刻意掩藏。他身上疑點重重,他的身手、資訊網、資金來源……一切都還是謎團。」
「所以你不希望這麼早開庭審理,把案情暴露在公眾目光下。」羅布說。
「很遺憾,我們失去了先機。我原以為殺青不會這麼——」
「高調?」
「和急功近利。我以為按他的性格,他會安安靜靜地入獄,然後找個機會或製造機會成功越獄,消失在茫茫人海中,繼續他熱愛的殺手事業——那是他的人生目標不是嗎。可現在呢,他把自己推到了風口浪尖,赤裸裸地曬在光天化日下,對殺手而言這種做法既愚蠢又自絕生路。」裡奧說。
羅布猶豫了一下:「或許……他認為有把握無罪釋放,從此以後打算金盆洗手?」
「那不可能。」裡奧面無表情地目視著前方車輛,「我能感受到他體內不斷沸騰的欲望……他根本停不了手,只有一件事能徹底阻止他——死亡。」
羅布小聲地嘀咕了一句:「可我總覺得,也許他並沒有你想的那麼瘋狂……」
「你說什麼?」裡奧挑起眉。
「不,沒什麼。我們現在要去哪兒?」
「回家避風頭,並且假裝人不在家。」裡奧說,「法院決定明天開庭審理這樁案子,接下來的24小時是檢察官的痛苦時間,我們不過是證人名單上等待傳喚的兩員,犯不著自找苦吃。」
「其實你這麼說,是因為比起連環殺手,你更怕面對新聞記者咄咄逼人的嘴臉吧?」羅布取笑道,「我記得上次芝加哥的國際象棋連環兇殺案,他們把你擠在角落裡逼問細節,當時你的眼神煩不勝煩又煞氣騰騰,好像恨不得拿電擊槍把他們全部放倒。」
「實際上,如果我手上有電擊槍,我會的。那些該死的新聞報導不知道給兇手透露了多少資訊,他們根據我們的反應調整戰略,幸虧最終還是被擊斃了。」
「現在想起來,我仍然覺得那可真是個奇跡——我說裡奧,你真的憑藉一己之力,打倒了那兩個凶徒,在傷勢那麼嚴重的情況下?」羅布狐疑地問。
裡奧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下,然後冷淡地說:「我不想回憶當時的情況。」
「好吧。」羅布聳聳肩,「每個人都有秘密,也許在你襯衫下真有一件繡著S的藍色緊身衣。」
坎寧走進法院的一間辦公室。檢察官凡娜•瑪崔尼坐在高大沉重的方桌後面的靠背椅上,她是個年輕的白種女郎,穿著一身深色套裙,黑髮剪得很短,顯得既幹練又不失女人味。
見到坎甯時,檢察官女士露出了個看起來頗為善意的微笑,朝他點了點頭。
哦,又是這種表情:「我們來做個交易吧。」坎寧心想,可惜這次不同以往。
「我直截了當地說。」凡娜在他坐下後開口,「如果殺青能簽下認罪書,並在並在法庭上向檢方認罪,如實交代作案經過,我建議法官判他30年。」
坎寧立刻職業性地反駁:「太長了。這跟終生監禁有什麼區別,你知道在獄犯人的平均壽命是多少歲嗎?」
凡娜不急不慢地放了放線,「如果他的認罪態度良好,當庭向受害者表示懺悔,25年。」
「受害者?指的是那些命案累累的連環殺手嗎?噢,如果我這麼向他轉達,他會發飆的,搞不好會對媒體胡說八道。」坎寧做出憂愁的神色,十分誠懇地對女檢察官說:「他是個死硬派,但不是反社會人格的殺手,實際上,我相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于正義感和同情心……」
凡娜幾乎要朝天花板翻白眼。出於對某個律師的瞭解程度(之前的一些案子她跟對方也沒少合作),她決定速戰速決:「20年,服滿三分之二刑期——別再討價還價,我不會退步的。」
坎寧聽她斬釘截鐵的語氣,估計這大概是對方的底限了。
凡娜見對方不再吭聲,緩和了臉色說:「那就這麼決定了。坎甯律師,帶你的委託人過來簽認罪書。教教他怎麼在法庭上說話,如果他愚蠢地當庭觸怒法官,就別怪我不守承諾了。」
坎寧無奈地歎了口氣:「我倒是想讓他來簽認罪書,實際上我已經強烈建議過好幾遍,但他就是死活不肯認罪。」
凡娜的臉色頓時一黑:「不肯認罪——那麼我們剛才是在幹什麼?你足足浪費了我五分鐘!」她惱火地起身離去,臨走前對坎寧語氣不善地丟下一句:「明天早上法庭見!」
坎寧聳聳肩:「你知道我多不願得罪你,但是……好吧,明天法庭見。」
於此同時,上了證人名單的兩位FBI探員正在其中一個的公寓裡,窩在沙發上一邊吃送餐的披薩,一邊看電視。
螢幕上,一個神色憔悴的中年婦女正對著話筒涕淚交加,哭訴她那被連環殺手殘忍殺害的兒子是如何善良優秀。當記者詢問她對「連環殺手殺手」被捕有什麼看法時,她不假思索地叫起來:「他們不能這麼做!他給我的兒子報了仇……他有什麼錯?他殺的都是人渣,那些雜種死一萬次都不足惜……」
羅布嚼著披薩片說:「看吧,多麼煽情……催人淚下,奪人眼球,這就是媒體想要的效果。」
裡奧拿起遙控器,換了一台。
仍然是新聞類節目,這回是街上的隨機採訪,問題有兩個:「你覺得那些被殺青殺死的連環殺人犯是否有人權?」「你覺得殺青有罪嗎?」前一個問題有八成被採訪者都給出了肯定答案,但後一個問題,「有罪」與「無罪」的回答基本是對半開,還有部分民眾表示「雖然觸犯法律,但沒有對社會造成傷害,甚至起到一定的淨化作用。」
裡奧又換了一台。這回終於不再是新聞了,而是一部熱播的電視劇:《綠箭俠》。螢幕上,英俊帥氣、身材迷人的男主角正用弓箭指著幹壞事的傢伙們(他總能找到那麼多幹壞事的傢伙),冷冷地說:「——你辜負了這座城市!」
一箭射出。
正中心口。
惡人得到惡報,主角飄然離去。
然後主角的律師女友各種幫忙,女友的員警父親各種放水。
「我們的社會這是怎麼了……」裡奧喃喃道。
羅布吞掉了最後一口披薩:「個人英雄主義永不落伍。你知道,總得有人打敗壞人,人們覺得員警不夠酷,所以蜘蛛俠蝙蝠俠閃亮登場。」
「——可他不是什麼俠!他這麼幹純粹是為了滿足私欲!」裡奧憤怒地回答。
「那麼你得讓法官、陪審團和民眾相信這一點,在明天的法庭上。」羅布勾住搭檔的肩膀說,「相信我,除了檢察官之外,只有你能做到。」
裡奧沉默許久,說:「我得好好睡一覺。」
第二天,裡奧並沒有一早就到法院。開庭一段時間後,他才悄無聲息地推門進來,走到後排觀眾席,坐在羅布身邊。從這裡越過前面眾人的肩膀,可以很清晰地看到被告席上穿藏青色西裝的身影。
仿佛察覺到身後的目光,殺青忽然回頭,看了他一眼,而後又轉回去,快得像驚鴻一瞥。
裡奧並沒有看清他的表情,只發現他身上的繃帶全都拆除了——他知道自己下手有多重,殺青的傷一時半會根本好不了。
他完全可以纏著繃帶上庭,以換取陪審團的憐憫,順道指控執法者的濫用職權,他幹嘛不這麼做呢?裡奧神色漠然地想。
場內氣氛緊肅,辯方律師與檢察官偶爾交匯的眼神中火光四射,顯然已經毫不客氣地交鋒過。
羅布湊到裡奧耳邊,壓低聲音解說:「剛才被告已經承認自己是殺青,並承認殺了十二個人,目前檢方論點是蓄意謀殺,辯方論點是正義殺害。」
坎甯起身,要求向法官與陪審團出示證物A——一大疊死狀恐怖、慘不忍睹的屍體照片,那些連環殺手們的得意作品。
「反對。這是另外一些案件的資料,與本案無關。」檢察官凡娜立刻開口。
「這是瞭解被告作案動機的重要證物,我認為與本案關係重大。」坎寧爭鋒相對。
法官林登駁回了檢方的反對,照片被送到陪審團手上,十二名陪審團成員紛紛露出震驚、激憤、難過與同情的神色。
坎寧走到陪審團面前,開始聲情並茂地聲討這些連環殺手的殘忍、反社會與泯滅人性,接著傳訊一名受害者親屬為證人,詢問對方失去親人的感受。
凡娜再次反對:「辯方律師試圖以個人感情影響陪審團的判斷。」
這回她的反對得到了採納,滿頭白髮、面容嚴肅的黑人老法官警告辯方律師:「不許打感情牌。」
坎寧表示接受。證人回到觀眾席,但陪審團的態度已隱隱有些傾斜。
凡娜見勢,抓住殺青的殺人手段大做文章,表示這些手段與連環殺手沒有任何區別,都是一樣血腥、殘忍、毫無人性。
顯然這是事實,坎寧無言以對,避開正面回應,宣稱被告是一名虔誠的基督教徒,深受《舊約》薰陶,信奉「以眼還眼」。這些殺人手段對他而言,就像一種宗教戒條,而非出自本意。這論點勉強立得住腳,但有些牽強附會,缺乏信服力。
羅布對雙方的唇槍舌劍相當感興趣,裡奧卻失神了,仿佛思維被遺留在另一個空間。直到檢察官叫到他的名字,他才如夢初醒地走上證人席。
「告訴法庭你的名字,工作?」檢察官問。
「裡奧•勞倫斯,服務於聯邦調查局刑事犯罪科。」
「在過去的一年中,你奉命追捕連環殺手殺手,也就是殺青,是嗎?」
「是。」
「他頻繁犯案,為什麼你們花了整整十五個月的時間,才抓捕到他?」
裡奧不由自主地看了被告席一眼。殺青正凝視著他,一雙黑眼睛仿佛午夜的海面,波瀾不驚而又幽暗深沉。裡奧強迫自己不要移開目光,看著對方一字一字說道:「因為他足夠聰明,謀劃縝密、下手果決,幾乎不留痕跡。」
羅布在觀眾席中琢磨著這幾個詞——它們看起來像褒義詞,但放在目前這個地方、這個時候,似乎只會起到反效果。
凡娜嘴角微微挑起,繼續問:「比起你追捕過的其他殺手,他更狡猾,擅長逃脫,手段也更老辣,對嗎?」
「是。」
「最後一個問題:作為最瞭解被告的執法者,你認為除了他自己所認定的連環殺人嫌犯之外,他是不是絕對不會傷害其他人?」
羅布不覺挺直了腰身,將頭向前探去。這問題是個刁鑽的陷阱,沒有人能對別人的行為做絕對保證,但裡奧一旦給出否定的回答,就證明在最瞭解殺青的一線執法者眼中,他有著濫殺無辜的可能性。
裡奧意識到,檢察官將辯論方向轉到「社會危害性」,在這個方面,他有著不容忽視的發言權與權威性。
他遲疑了一秒,在殺青不動聲色的神情中,慢慢吐出了幾個字:「我不能做這樣的保證。」
凡娜追問:「也就是說,你認為他有可能——即使曾經從未有過,將來也有可能向無辜者下手?」
「……是。」裡奧沉重地回答。他知道,他已向陪審團投下一枚很有分量的砝碼,將他們判斷的天平向檢方傾斜。
殺青在這一瞬間閉起雙眼,再度睜開時,湧動的情緒已被他完美鎮壓。
「我問完了。」女檢察官回到座位,轉身時朝辯方律師投出嘲弄的一瞥。
坎寧在之前凡娜觀察他時,刻意露出點兒苦思對策的神色,這時卻胸有成竹地站起來,走到裡奧面前,語氣輕鬆地問道:「請問,FBI刑事犯罪科的辦公室裡,有辦公室讀物嗎?局方推薦,並且公費購買的那種?」
「反對!」檢察官叫道,「辯方律師在浪費所有人的時間。」
「我所有的問題都緊扣主題,不會無的放矢。」坎寧反駁。
「那你最好馬上進入主題。」林登法官再次警告。
「請證人回答我的問題。」
「有。」
坎甯向法官提請出示證物B,那是一摞書本,看封面像是小說,「這是懸疑偵探小說家Roy•Lee的作品,《床前的低語聲》和《碎蛹》、《死蝶》、《末翼》三部曲,它們也在你們的辦公室讀物中,對嗎?」
「是。」裡奧不明所以地回答。他不知道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跟今天庭審的案件有什麼關係?
陪審員成員也相互傳遞著不解的眼色。
「之所以推薦這些讀物,是因為與你們的本職工作有關,並且其中的推理方式、偵查手段等對你們瞭解罪犯的心理與豐富偵查知識有所幫助,對嗎?」
「是的。」裡奧承認。當然與本職工作有關,要不上頭幹嘛不往書櫃裡放《花花公子》呢,至於有沒有幫助,這是見仁見智的看法。
坎寧露出了一絲轉瞬即逝的淺笑,「那麼,是不是可以這麼認為,FBI一邊在追捕殺青的同時,一邊將他所著的作品作為輔助教材,用以提高探員的刑偵水準?」
法庭裡鴉雀無聲,人們似乎正在耗費腦筋,理解這句話中傳遞出的驚人資訊——幾秒鐘後,觀眾席譁然了!陪審團開始交頭接耳,女檢察官瞪圓了雙眼,忘記闔上她塗著膚色口紅的嘴唇。連一直表情淡定的法官,也面色驚訝,片刻之後,他才記得敲響法槌:「肅靜!」
裡奧怔怔地反問坎寧:「……抱歉,你說——什麼?」
「申請出示證物C和D。」坎寧深吸了口氣。為了這一刻,他已經極度興奮與期待了幾天,演練了無數遍,以至於到現在還不能平息內心的激動。正如他打開地鐵儲物櫃,從裡面的包裡取出那一本手稿時,震驚得幾乎要昏過去。他迫不及待地回去找殺青求證,接著忘乎所以地大喊大叫,差點抱起對方原地轉圈,被獄警狠狠警告了一番。
「證物C是一部剛完結不久的小說手稿,是由殺青親手交給我的,作者是Roy•Lee。沒錯,這是他的筆名。證物D是手稿筆跡與出版社之前保存的Roy•Lee手書筆跡的對比鑒定,證實雙方確實為同一人。」
接過法警傳遞來的證物,法官與陪審團的神情仿佛逐漸由虛空落到實地,無法置信,但又不得不信。
「新小說的書名叫《生死棋》,是以兩個月前的芝加哥國際象棋連環殺人案為原型的懸疑偵探故事,其內情之詳實、細節之逼真,令人不得不懷疑,殺青在這個現實案件中,是否也參與其中並扮演著一個重要角色。」
「勞倫斯探員,」坎寧再度轉向神情木然的裡奧,「我有個問題一直無法理解,在那個案子中,你和同事羅布裡•賽門被兩名連環殺手襲擊,你掩護同事逃出去,自己被俘虜、拷打、囚禁在機關密佈的『Holmes的恐怖城堡』。在當時那種身受重傷、行動不便的情況下,你究竟是如何逃出生天,打倒並擊斃兩名專業搏擊手、退役特種兵凶徒的?你能對法官、陪審團誇口,完全憑藉的是一己之力嗎?」
裡奧一聲不吭。他的腦子轟隆隆地響著,像一節因為脫軌而急速翻滾的火車,即將在懸崖下摔得粉身碎骨。他茫然地盯著自己的雙手。當時的另一個當事人就坐在下方,與他面對面,不過幾米距離,他卻無法正視他,用憤怒的目光譴責他——我放過了你,唯一的一次!為了保護你,我在遞交給上級的報告中,對你的出現隻字未提!而你,竟然將這些內情告訴了律師,成為在法庭上攻擊我的武器!
「——別忘了你手按《聖經》時的宣誓!」坎寧提高聲調喝道。
「……不,我不能。」裡奧用顫抖的聲音回答。
「那麼,那個人是誰?那個幫助你擊敗凶徒、救了你的性命,同時也拯救了執法部門其他無數潛在受害者的人,究竟是誰?」坎寧聲色俱厲地逼問。
裡奧痛苦而絕望地仰起頭,閉上了眼睛。
「你可以不正面回答。請你讀一讀文中劃線的這一段——」說著,坎寧將紙頁塞到他面前。
白紙黑字在眼中模糊地晃動著,像光影斑駁的記憶碎片,像鮮血與痛楚拼湊起來的歎息。裡奧聲音乾澀地讀道:「『好極了,我想我們可以達成一個臨時的統一陣線,』連環殺手殺手微笑著說,『也就是說,我暫時是安全的,不用擔心你用槍管戳著我的後背叫『Freeze』,對吧?』
『在我抓到騎兵之前,是的。』聯邦探員謹慎地承諾。」
坎寧問:「這一段,是忠實再現了當時的情景嗎?」
「是。」裡奧機械似的回答。
「作為FBI高級探員,你和殺青的聯手合作,是個人行為,還是局裡授意的?」
不,這跟調查局無關,你們想拉我下水,別想再攀扯局裡!裡奧飛快地回答:「與調查局無關,這完全是我個人的行為!」
他答得太快,也太堅決了,以至於落在有心人眼中,變成了一種不言而喻的欲蓋彌彰。坎寧朝陪審團傳遞了一個「看吧,黑幕無處不在」的眼神,感慨地、總結式地說了一句:「我們有理由相信,勞倫斯探員與殺青先生達成了某種共同追捕連環殺手的口頭協議,基於前者的身份,我不能猜測授意者來自哪個方面。但顯然,被告當了真,認為自己是類似『編外探員』之類的存在,抱著正義感、同情心,與為執法部門服務的積極心態,才導致了一系列案件的發生。」
裡奧像頭被逼到絕境的獅子,用異常尖銳與陰沉的目光,掃過坎寧得意洋洋的站姿,落在殺青那張平靜無波的臉。
——從自己走進法庭,直到現在,殺青都沒有開過口,說過一個字,但他用一種蓄謀已久的、出其不意的、悍然壓制的巨大力量,掌控了全域。
檢察官強忍著驚慌失措的眼神猛地站起身,對法官說:「檢方申請休庭48小時!」
黑人老法官沉聲說:「同意休庭。」隨著一聲法槌,觀眾席上的媒體記者們幾乎是一哄而散,用最快的速度朝自家的陣地奔去。
坎甯難掩欣喜地走過來擁抱殺青,在他耳邊說:「難以置信……我們會贏的,我相信!」
「贏的人,只有你一個而已。」殺青低喃。
坎寧把這當成了一種新奇的誇獎,越發笑得燦爛。
從證人席上走下來時,裡奧幾乎被桌角絆倒。羅布沖過去扶住了他。
「……羅布。」
羅布聽見黑髮搭檔輕聲叫他的名字。
「我知道、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這是個無恥的陷阱,蓄意的陰謀,根本防不勝防……」他試圖盡全力安慰他,並從未有哪一刻,像眼下這樣憎恨著殺青的冷酷無情。
「羅布,」裡奧用一種異常冷靜,冷靜到如死灰一般的語氣說,「我不想失去我的職業,除此以外,我已一無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