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什麽?他比我強在哪兒?恩?我們三個之中,寂滅最喜歡拂雪,最心疼你,只有我!”
澤青慢吞吞笑道:“我在他眼裡什麽都不是。”
那是一個隆冬天。
澤青撐著滿傘雪花登上道懸山,他一路繞過紅階石廊、凝霜月台,行至浮生殿,聞到一陣淡淡的佛經香。
拂雪正在殿內跪經。
在拂雪飛升之前,澤青向來是三師兄弟裡天資最優異、出眾那一位,然而,率先飛升的卻不是澤青。
拂雪忽然超過了澤青,如同打破某種平衡的定律,讓眾人看向澤青的目光充滿了質疑。
這種質疑,在拂雪創派方丈山、天機宗之後,愈發熱烈。彼時,曾經最不起眼的小師弟已經成為了三清裡威望最高的人,而寂滅從不掩飾對拂雪的偏愛與特殊,甚至會有意無意向眾人透露想傳位於拂雪的想法。
澤青透過窗榭,看向雪光映亮的拂雪背影,默默出神。他在一瞬間生出了種莫名感覺,說不出,道不明,好似心口蒙上了一層晦澀暗光。
又苦又澀。
澤青不明白這種感覺。
直到殿內深處傳來一道沉音打破靜謐——是他的師尊,寂滅聖佛!
簷下雪水滴濕了澤青的衣衫,他原本應該推門、不齒於偷聽行徑,然而卻遲遲沒有動。
……
寂滅想傳聖佛位給拂雪。
寂滅說:拂雪明心淨,有慧根,離成佛只差一道機緣。只要順利渡過,便能登上無極天,成為三界之中第二位聖佛。
沉默許久,拂雪問:“倘若弟子無意成佛呢。”
“你與歲華不一樣。”寂滅的聲音有些遙遠,“他塵緣未斷,而你,已經無所牽掛。”
拂雪又想了想,說:“師尊,那您為何不傳位大師兄?”
澤青指尖很輕的顫了一下。
然後,那位他尊敬、愛戴多年的師尊平靜無瀾道:“他成不了佛。”
他成不了佛。
如同多年努力堆疊的高塔,臨近最後一刻,輕飄飄被人推翻。
澤青垂了傘,撲面風雪吹得那雙漂亮桃眼微微眯起,他立於黑暗中沉默良久,殿內的對話終於再一次繼續。
拂雪說:“謹遵師命。”
寂滅滿意了,又開始想著怎麽幫他最偏愛的弟子一步登天,“你擇日下山,此去北極之境修行一段時間,待功德圓滿,方能等到飛升天劫。”
“我大限將至,圓寂之後,唯望三界安穩。現將佛藏交予你保管,意欲傳位,若以後三界動蕩,此物也許會有所助益。”
拂雪掌心並攏,接過了佛堂遞下的南檀念珠。
而澤青重新撐起傘,慢慢消失在雪地裡——那是他第一次生出惡念,蠢動殺心,他突然明白了,原來這種感覺稱為妒恨!
拂雪極為擅長八卦、結界,推算天命咒術,臨行之前,他給自己算了一卦,是大凶。
萬年難遇的兩極卦面。
只要順利渡過這一劫,便能立地成佛。渡不過,那他將要遭受無法想象的痛苦。
思量許久,拂雪抽出了自己一縷神魂,封存方丈山,倘若真的遭遇不測,至少那一絲神魂還能留存於世。
但縱使他算盡天下,也未料到,大凶一劫指得竟然是他的師兄。
倒在玄機術下時,風雪迅疾淹沒了拂雪的手腳,潺潺鮮血就像在綿雲間盛放的一朵楓紅。
他費力睜眼,淡淡地看著澤青,沒有怒罵,沒有質問,只是很平靜的說:“師兄。”
“不要再做錯事了。”
澤青微微一笑。
拂雪又道:“你身上已經有魔息了。”
澤青還是沒有回答。
他看了拂雪好一會,就像在欣賞某種令人快慰的勝利,最終,轉身消失在風雪裡,背影與離開道懸山那天一樣冷漠。
同時遠在天邊,那一縷方丈山神魂在劇烈痛楚之下,淪為墮神,隨後飄飄蕩蕩從仙界直至冥界。
很多年後,三界的拂雪仙君早已隕落,取而代之的是黃泉域擺渡人傅雨。他在月圓夜撐著輕舟過鬼河,雙眸掩布,身著粗布麻衣,滿身墮印。
日複一日。
傅雨渾渾噩噩的等,終於有一天,南一從明無魔宮出逃,跨越了兩生兩世與他相見。
他問南一:“小貴人,可是要渡河向東?”
而無人知道他袖袍之下的手已激動到微微顫抖。
……
“澤青!”
聽聞過往,南一仿佛看到北境冰雪逐漸淹沒了拂雪的身體,感受到那種慘死在親師兄手上的絕望痛楚,他又急又怒道:“不是這樣!”
“你想清楚,你問問自己,這麽多年師尊對我們都是一樣的。他教我們修煉,教我們做人的道理,哪怕他對你格外嚴厲,這也不是你變成這樣的理由!!”
雖然寂滅不曾說,南一卻能感受到師尊對澤青的特別。
三師兄弟,澤青無疑是最努力、天資最優越的仙君。寂滅向來對他甚為嚴苛,若是南一與拂雪犯了錯,師尊有時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然而澤青不行,他從小便規行矩止,嚴以律己,言行舉止都由師尊親自教導。
但這並非一種苛責,相反,南一覺得寂滅對澤青的態度很複雜。好似投入太多精力與心血、寄予厚望又不想讓他太過出眾的矛盾,甚至澤青每次犯錯,無論大錯小錯,都會受到重罰,而師尊也會表現出少有的失望與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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