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山言真意切, 字字真心。
最終,南一慢騰騰的系好最後一根外袍衣帶,道:“走吧。”
……
君淵仍舊跪於楓林之下,巋然不動。
男人一向高傲的頭顱垂著,不辨神情,渾身卻透著一種死寂的灰敗頹勢。仿佛隔絕了周圍所有事物,靜若磐石。
但君淵並非全無意識,他內心緊緊繃著一道弦,那是支撐他從妄淵地心爬起一路至此的渴求。
君淵知道歲華不想見自己,但他別無選擇……更不能放棄。
千百年的歲月裡,淨蓮魔尊從未感受過寒冷的滋味,現在卻被一場初雪凍得雙唇發白。他能清晰感覺腐肉與舊傷在反覆潰爛、力量消散,意識模糊。太虛弱的身體根本擋不住心魔侵襲,可怖的黑鱗蔓延出玄袍,從手臂、脖頸、漸漸攀覆至半張側臉。
——他快要被心魔完全吞噬,然而那淬入靈魂、如火如燎的灼痛讓君淵始終停留在瀕臨決堤前的防線。
那不是受傷的痛。
那是失去摯愛的絕望。
君淵很少回憶往事,然而此刻卻只能靠著回憶、方能稍稍緩解那肝腸寸斷的苦意。
他想起南一小時候。
那麽乖,那麽聽話,說話軟糯可愛,臉頰又白又嫩,一雙幼圓的眼睛看著他便盈滿了笑意。
不管君淵處理政務多晚,怕黑的小狐狸都會守著一盞琉燈,默默等待。
南一幾乎是黏著君淵長大的。很多次,哪怕他在君淵懷裡睡著了,雙手還緊緊抓著他前襟,像是害怕哥哥會突然消失。
成長過程也並不太順利,約莫是先天仙靈的原因,從小南一身體就特別差,清瘦、羸弱,容易生病。
有時候發燒難受,南一害怕君淵擔心,便偷偷把自己藏在被子裡。恰逢君淵偶然一次出關,夜歸佛惡殿,摸到他滾燙的體溫。
君淵遍尋名醫為南一診治,黑苦藥汁一碗碗喝下去,身體卻還是沒有起色。他開始纏著君淵哭,耍賴不想喝藥,君淵不厭其煩的一遍遍哄他,佛惡殿小廚房每日換著花樣做各式甜糕。
直至有巫醫建議君淵用魔息養著南一,待先天仙靈成熟後與之雙修,不僅對君淵的修煉有助益,小狐狸的身體也會好一些。
換作別人,君淵肯定會毫不猶豫的拒絕,然而那一刻,他平靜無瀾的內心忽而開始劇烈跳動。
那是天生魔靈第一次動心,但他沒有察覺。
君淵現在想起這些事,只會愈發痛苦後悔。他責怪自己明白的太晚,沒有照顧好南一,沒有給南一更多的愛。因為他太過霸道,自私要求南一按照他的心意成長,而沒有給予小狐狸更多的自由和快樂。
最為重要,他應該把南一放在平等的位置,認真傾聽,而不是一味索取,更不是掠奪與佔有。
所有人都以為,南一被君淵撿回冥界,免受戰亂流苦,錦衣玉食,那是南一的幸運。
其實不是。
那是君淵的幸運。
那是凶獸在漫長又孤寂歲月裡遇見唯一的光亮,然而,被他親手熄滅了。
無盡的悔恨如同浪潮般將君淵淹沒。
正當他越來越絕望之際,忽而感受到一陣淡淡的南檀氣息。
君淵猛然抬頭,只見面前站著一個帶著雪紗帷帽的人——歲華女君!
三清歲華從不以真面目示人,哪怕當年九霄一戰,君淵也未能窺見真容。但即便如此,歲華女君仍被譽為仙界第一美人。
其中原因有二。
一因當年仙盟大會,歲華站在菩提樹下,忽起微風吹動帷帽,露出半張驚豔絕倫的側臉。遙遙一眼,便引得菩提生花,天地失色,眾人久久震撼。
二因青帝被仰慕者糾纏,斷然拒絕之下女子質問,世間何等姿色能入帝眼?而後青帝醉酒戲言:湖光山色、雲出霞蔚,皆抵不過歲華淡眉一笑,眼含春。
隔著朦朧雪紗,南一垂眸看向君淵。
他從未見過男人如此狼狽的模樣。淨蓮魔尊向來淡漠矜驕,尊貴如九天神邸,然而此刻他渾身血汙,傷痕累累,一雙鳳眸透滿寒涼死氣……那雙手、那雙往日運籌帷幄,翻雲覆雨的手滿是潰爛腐肉。
一路從妄淵跪山至此,君淵紅腫的手心還緊緊握著一樣東西——那是已經髒汙不清的南檀念珠!
南一道:“淨蓮,你為何求見本君?”
前幾日無論暮山怎麽詢問,男人如同堅硬頑石,毫無反應,此刻他卻突然有些激動了。
“歲華……”
“你、你幫我救一個人。”
南一問:“救誰?”
君淵雙手發顫,聲音很慢很慢,就像自己也不敢承認這件事,“你救救我的南南……妄淵塌陷了……他、他被埋在崖底,不見了。”
暮山身心劇震,駭然道:“怎麽會這樣?!不是你把南南帶走了嗎!!”
“我、我不知道,我感受不到他了……三界四海連魂魄都沒有……歲華!你有起死回生之術對不對?你幫我、你救救他,你救救我的南一!”
君淵顛三倒四的重複:“我沒有保護好他,我不知道他在哪兒……我為什麽感受不到他了……”
當初他從夢境痛醒,完全被心魔控制,甚至連妄淵塌陷也未有記憶……待終於清醒爬出地心,南一已經不在了。
君淵發了瘋似的在那一堆廢墟裡找他的南南,他肝腸寸斷、心脈俱損,雙手挖得滿是血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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