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暮山忽而敲響院門。
南一翻過書頁,視線未抬,道:“進。”
這些年暮山不負所托將青霧山搭理的井井有條,只是堆積病例太多,頗為耗時。
“師尊……您在忙嗎?”暮山對歲華敬愛萬分,此次師尊死而複生,整個修仙界最高興的恐怕就是她了。
但因為太在意,暮山在他面前說話總有些小心翼翼。
“不忙。”南一端起茶盞,隔著帳幕看向暮山,“有事?”
他聲線天生輕柔,刻意放低之下,神似女音,暮山聽了這麽多年,愣是一點沒懷疑。
“有客人前來拜訪。”
南一端茶輕飲,道:“謝客。”
這段時間玄緲宗來往賓客如雲,但南一始終避而不見,前來道喜的客人最多隔著帳幕放下賀禮,問候兩三句,便匆忙告退,連歲華女君的影子也瞧不清。
暮山總感覺師尊不像以前那般平易近人了,雖然以前也不愛露面,但起碼性情活潑、喜愛熱鬧……
難道死而複生一遭,心性也大變了嗎?
暮山倍感壓力,但此事緊急,必須稟告:“這位算是不速之客……沒辦法趕走。”
南一心口微顫,緩了緩,問:“不速之客?”
暮山為難道:“是淨蓮魔尊。”
茶盞在桌面磕出一聲輕響,南一指尖微僵,眸光半斂。
君淵?
他來青霧山做什麽?
以前的南一已經深埋妄淵地心,香消玉殞,鎖魂釘取出,君淵不可能知道他還活著,成了青霧山的歲華女君。
“打發他走。”
無論如何,南一並不想再見君淵,冷淡道:“若是他敢闖山,即可開啟護山結界。”
暮山並不意外,畢竟師尊與淨蓮本是水火不容的死對頭,九霄一戰,導致師尊整整隕落百年。她原也不想來稟告,如今赤蛇一事還未解決,仙冥關系又日漸緊張,說不準那天便會爆發大戰。
但暮山看清了淨蓮那雙眼——那死寂灰敗簡直不像一個活人的眼神!
她下意識以為出了什麽大事,然而連番詢問,淨蓮卻仿佛聽不見外界聲音,隻喃喃重複一句話:求見歲華女君。
暮山很快領命離去,油燈花芯爆出一聲脆響,南一忽而便失了看書的興致。他站起身,推開窗,望向天幕。
月亮出來了。
長年不謝的楓林渡上一層單薄冷光,夜風吹拂,微微泛涼。青霧山一年四季都很美,不像妄淵,永遠只有滿目瘡痍與暗烏血月。
正欲打坐休息,去而複返的暮山再一次敲門,“師尊……淨蓮魔尊,他、他上山了。”
沉默半刻,南一問:“他闖山了?”
“不是。”
青霧山自有守山弟子,若君淵真的強行闖山,護山大陣便會開啟,此刻不可能還一片風平浪靜。
暮山用一種自己也不相信的語氣道:“他是跪著上來的。”
南一微睜眼瞳。
“淨蓮三步一拜,九步一叩,就這樣……慢慢跪上了山。”
不拜天地,不跪神佛的淨蓮魔尊,如今居然為了見歲華女君一面前來跪山?!青霧山上下震駭,竟無一弟子膽敢阻攔。
隔著帳幕,暮山看不清師尊神情,卻徒然察覺周圍透出一種氣氛停滯的寒涼。
“願意跪就跪。”
南一漠然道:“本君不見他。”
月懸深空,直至三更天,君淵終於緩緩跪到了天齋院前。
淨蓮魔尊一向尊貴倨傲,高不可攀,位於雲端睥睨眾生。然而此刻男人披頭散發,君服破損,發心處透出大片蒼老的灰白——他顯然受了重傷,渾身血汙,從山道下跪來,斷續拖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最為可怖是那雙狹長鳳眸。
陰暗混沌,眼白全無,透著死氣沉沉的寒涼,好似地獄爬上惡鬼,簡直與往日英俊冷酷的模樣大相徑庭!
君淵毫不在意弟子們打量目光與竊竊私語,一心只有面前這道院門,仿佛那是唯一支撐他到此的希望。
“淨蓮,你這幅模樣是要做什麽?師尊既不想見你,何必強人所難!”暮山走出天齋院,冷道。
不見。
怎麽能不見。
君淵抬頭,凌亂墨發之下透著一張蒼白烏青的面容。暮山這才發現,他暴露在外皮膚蜿蜒著潰爛、猙獰可怖的傷疤,尤其是胸口處金甲破損,好似當胸被刺穿一劍,血跡滑入髒汙君服,暈染一小片深色。
血腥味濃稠。
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趕來,連傷勢也未處理。
君淵抬起空洞深瞳,乾澀聲音,固執的重複:“求見歲華女君。”
暮山怒斥道:“你簡直是一個瘋子!”
“仙冥兩界現在是什麽關系?!你不知道嗎!你的赤蛇嫌疑還未洗清,竟然敢來青霧山求見師尊——還有南南,你究竟把他帶到了哪裡?!”
她厲聲質問,又急又氣,向來寬和待人的性情在君淵面前磨滅乾淨,然而無論怎麽怒罵,甚至拔劍相向,君淵仍舊無動於衷。
“求見歲華女君。”
男人遍體鱗傷的跪在楓紅之下,神情麻木,寂寥身影無端顯得狼狽又可憐。
“只求歲華女君一見,我、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最終,暮山潰敗的扔了劍,若君淵硬來還好,這種態度求見,總不能真的一劍把人捅死!
To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