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南一並未醉酒,意識清醒。他安靜坐在海岸邊, 曲著腿, 手肘沿膝蓋而搭,手指正悠閑撥弄著一個冰涼物體。
外圓內方的模型。
體積只有拳頭大小,材質奇特, 類似古舊沉鐵,又像是輕薄白銀。圓環邊緣刻著一串蝴蝶般栩栩如生的美麗梵文, 圓弧圍繞著方心, 每一處相連關卡皆可隨意移動,變化莫測, 頗為神秘。
南一試探用力, 內芯方塊隨之緩緩轉動,雖然整體形狀不變, 但布局卻已千變萬化、截然不同。
“怎麽又在胡鬧。”骨節修長、白皙乾淨的手指伸過, 瞬間取走此物, 南一認識這隻手,屬於夢裡見過的青衣男人。
視線受阻。
南一的靈魂仍舊被禁錮在這具身體內, 難以動彈, 轉瞬,余光卻瞥見了一抹淡雅青色。
果然是他……
“借我玩玩而已, 你怎如此小氣?”
“恩?我的那樣東西不是隨你拿。”青衣男人笑了一聲:“先前便告訴過你, 此物危險莫測, 隨意亂動,恐生意外。”
“想解開它。”夢裡南一不受控制的問:“你說過裡面藏著天大驚喜,想看看究竟是何物。”
緩了好一會,青衣男人方開口,聲音頗有些玩味:“騙你的。”
“並非驚喜,而是……驚嚇。”
他被惹怒了,夢裡南一顯然是位霸道慣的主,直接扯住那一截青色腰帶,用力將人往下壓,距離拉近,一陣淡如青竹的香氣縈繞入鼻息。
青衣男人的身量高挑,卻十分縱容他,配合著微微彎腰……南一首先看清光潔如玉的下頜,然後撞入一雙碧色眼瞳。
淼淼煙湖。
一見難忘。
因為太過驚豔,周圍日暮、和風、海岸,所有都在霎那黯然失色。
就像一汪青碧色池水,琉璃貓眼,璀璨星辰,以至於只要望進一眼,便如同深陷在這片碧藍湖水,令人很難挪動視線,心生憧憬,引人沉溺。
……
梅雨輕敲黛瓦,淅淅瀝瀝的雨珠順著簷角飛流而下,映入水窪,透出清脆暗響。
南一忽而驚醒。
純澈眼眸尚帶著幾分懵懂。
稍微側目,面前熟悉的傅山爐嫋嫋升煙,南檀清香絲絲縈繞,沒有陽光明媚的海岸、修長如竹的手、清雅淡致的男人……他並非夢中人,可是為什麽會接二連三做這種怪夢?
披衣起身,佛惡殿空無一人,南一昏迷太久,此時已是深夜。
南一赤腳踩在冰涼大理石面,推開窗榭,夜風與涼雨拂面渡入,卻也不覺寒涼。反而身體內莫名有一股溫熱力量,源源不息供給靈海。
抬指間,凝神納氣,運轉靈力——淡紅光芒輕易現於南一指尖,隨著心意愈發明亮,不像從前,需要碰運氣、費大力,才能完全控制住靈息。
穩定靈形。
這便是金丹期的修為嗎?
隨著光線漸亮,鑲嵌在東面的水鏡也泛起黯淡光澤,南一抬眸,怔怔凝望。
如出一轍的容顏。
卻分明有些陌生。
……
昏暗宮燈之下,三千墨發化為薄銀,眼瞳淺薄,琥珀琉璃之色也淡卻,顯得透明又沉寂疏離,素白面容更如一捧脆弱薄雪,沒有一處不是冷的。
是他。
又不像他。
“小主子。”
外殿傳來吱呀一聲響,百越踏著蒙亮天光走近,雨水沾濕了白淨衣袍,靠近時帶來更甚的寒意,“您昏睡了三日,現下感覺可好?”
南一側目看他,並未說話。
“您在黃泉域受了重傷,雖借此突破金丹期,但由於靈海難以負荷強悍的靈力,導致暫時昏迷,不過既然已醒,身體便沒有大問題了。”
百越隻覺南一尚未醒透,便自顧自道:“尊上也受了傷,如今正在閉關,我奉離司法之命在此照顧您。”
難怪。
君淵閉關,無需百越照顧,所以兩人沒有膩在一起甜甜蜜蜜,反而跑來他面前礙眼。
南一關了窗,轉身走向內殿。
“小主子。”百越忽而道:“我們之間的賭約,是我輸了。”
“所以呢?”南一停步,微微側目。
“恭喜小主子突破金丹期修為。”
百越微怔半刻,原本以為會聽到一些奚落、落井下石的話,畢竟當初,他篤定南一辦不到,暗諷南一廢物花瓶,就連賭約之事也是為了接近君淵才答應。
百越從未放在心上。
從未相信南一會贏。
結果……能夠在如此短時間裡突破金丹期修為,放眼整個三界也是屈指可數。
南一卻什麽都沒說,單薄身影站在燈下,只有薄薄寸許,倦怠神態,如同一個長途跋涉歸來旅人,迫不及待需要休息,凡事勿擾。
百越思慮片刻,主動道:“我與小主子的約定依然有效,三千份清心經,我會親自為小主子謄寫。”
南一說:“不必了。”
“……”
百越看向他,目光頗為不解,畢竟南一當初對此事十分執念,甚至不惜得罪君淵用南檀念珠做賭注,為何事到如今,反而不屑一顧了?
“小主子這話是什麽意思?”百越蹙眉道:“難道怕我向尊上告狀?這既然是我和您之間的賭約,自然願賭服輸,不會做這等小人行徑。”
“你想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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