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掌被割得血肉淋漓,遲笑愚卻連眉也不皺一下。
再抬首時,另一副瞳孔已消失不見,落拓不羈的額發虛搭著的是雙漠然的眼睛,比起勘破凡俗,不如說是睥睨蒼生更為合適。
平地無端起了一陣風,武烈帝脊背生涼,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寒戰。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向著大網之下不停掙扎的半透明黑色光團,做出一個安撫的動作。
張口,喘得如同在拉風箱:“縱是神獸又如何?你已經被豢養了幾百年,早和朕膝下鷹犬沒什麽區別。踏出這座閣樓,世間的淒風苦雨你根本應付不了,難道你想和那些下等靈一樣,過東躲西藏的日子嗎?”
聞言,網下躁動消停了些許。
武烈帝皴如靴皮的臉上牽出一抹笑意:“只是十六個州縣而已,朕若得續命不老,早晚能將損失的一切彌補回來。你忘了,當年皇陵初建朕駕崩那會,不就曾下令把各藩進獻的酒肉帛器接濟給城中孤苦嗎。只要朕還在這個位置上,曾經的善治仁政,我都能一一重現。”
他的神情隨話聲越發激動,渾濁眸裡綻出不可思議的光芒,恍如又看見那些揮斥方遒的鼎盛歲月,亦仿佛展望到東山再起的璀璨將來。
安撫了神獬,武烈帝眼底光芒迅速褪去,驟然之間脫力般癱軟在地,兩側上趕著攙扶都來不及。
“去,傳旨皇城司,打聽一下東宮的隊伍行至何處。太子過了夔川渡,即刻拘入皇陵。不得任何人探視!”
竹簾三叩抱柱,燈芯急跳了下。
“戕害神獬?憑他一個醫師?”聞坎覺得難以置信。
長夜漫漫,褚堯已經命人沏了釅茶來替靈主潤嗓。
君如珩淺啜了口,發覺後味竟有些回甘,定睛細瞧,才在濃鬱的碧湯下找到了沉底的甘草碎末。
如此巧思,非心思細膩的太子殿下不能想到。
君如珩將那點回甜抿化在唇間,不動聲色道:“小小一枚丹藥當然不足以致死上古神獸,但若是這枚丹藥最大的用途,在於激發人靈心中潛藏的妄念呢?”
聞坎聽得似懂非懂,褚堯卻隱隱有了猜想。
“鏡中靈?”
“正是鏡中靈。”君如珩肯定道。
人皇與千乘一族訂立鏡中靈之約,以世代宗親的魂魄為代價,換來了自己的長生不死。
通過褚雲卿的描述,那些不得往生的魂魄皆囚禁於一面鏡中,而獬這種神獸,又恰好是以秘密為食。
“所以父皇理所應當,把神獬樓當成了寄放族人魂魄的所在。”
君如珩微微歎息:“三百年啊,不得往生,不得還陽,其間怨氣可以想見。如此深仇重怨一旦釋放出來,漫說一座神獬樓,便是天崩地裂也並非不可能。”
聞坎大驚:“這,這可如何是好?”
褚堯沉吟道:“當務之急,是要設法進入樓中收服神獬。至於遲笑愚,他若真的不堪蠱惑,決意玉石俱焚的話,聽獬樓亦是他最終的歸處。”
一言蔽之,破陣闖樓迫在眉睫,可眼下三席仍然缺了一人。
就在這時,千乘蚨忽然跪直了身,朗聲道:“罪女千乘蚨,自請入樓一戰。”
君如珩略微眯起眼,逆著燭光,千乘蚨清冷挺拔的身姿有如瓊枝一束,就連額角那抹舊疤,此刻也閃動著奇異的亮澤。
按理來講,靈蛇一族天性薄涼,的確於嗔、癡二字挨不著邊,可是——
“本君問你,你是否還執著於擺脫天生畸骨這件事?”
千乘蚨唇間顫了顫,低下頭,過了許久、許久方輕聲道:“命途如何,原在我怎麽選擇,而不在這身根骨。三華巔上,罪女選錯過一次,如今我想徹底糾正當年的錯誤。若能活著出來,罪女願隨主君回三華巔領受刑罰,惟望您成全。”
君如珩沉默了一下,褚堯在旁忽道:“姑娘請纓,和遲笑愚,有無關系?”
饒誰都以為,遲笑愚收容蛇女在府,是為了追查滅門慘案的真相。兩人之間隔著血海深仇,再怎麽也不會衍生出什麽旁的情愫。
可他們卻忽略了,遲笑愚被困角木窟時,千乘蚨身為靈蛇一族,明知靈場異動的後果,卻還是執意入彀。這份義無反顧裡有多少是情字作祟,誰都不敢斷言。
君如珩頗感訝異,最先洞察這點的,居然是“觸手生溫、抬手冷然”的褚知白。
所以說......
殿下通透如玉的外表下,已然生出了滾燙鮮活的一顆心。
而這顆心臟最開始的躍動,不可否認和自己有著拆解不開的聯系,君如珩念及此,就如同前世完成援救任務時那樣,發自肺腑地感到莫大安慰。
面對質問,千乘蚨極淺極淺地笑了一下,並不否認。
“有。他救過我一命,我欲報恩也無可厚非。但也隻關乎恩情,無關其他。”
時已入夏,到了後半夜仍是有些涼意。
褚堯站在窗邊想心事,君如珩搭著一件外衣輕碰了碰他肘側:“喏,披上,當心著涼。”
褚堯繞過那衣裳,尋到掩在布料下的手,握住,把人帶向自己。
他們近在咫尺,呼吸相聞,君如珩的目光細致地描繪著對方清豔麗絕倫的輪廓。即便是在方才那種狎昵時刻,他也沒覺得褚堯離自己這樣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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