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晃晃的火把照亮了這些人臉上或驚懼或絕望的神情。傳旨將領視若無睹,他用毫無波瀾的語氣飛快念完了武烈帝最近頒下的一道旨意。
“……玆錦衣衛遲笑愚意圖謀害儲君在先,朕念其祖上伴駕有功,屢屢優容。賜犯人十日之期望其投獄,以示恩寬。孰料遲姓子深負朕所望,限期將至而拒不認罪。朕寒心已極,現今褫奪遲姓宗祠百代殊榮,笞其父身而代償子罪。與此案相關人等,皆從旁觀刑,以儆效尤。欽此!”
那將領轉眸,瞧見下屬搬出來的遲墨靈位,不見半點猶豫,隨手誆到地上,跺成兩半。
“挖!”
第81章
哭喊聲驟起, 偌大空谷間,醫眾的咒罵與馬蹄不安的換踏聲交織在一起,給這個漆黑的雨夜平添了幾分不詳的氣息。
混亂中, 君如珩留意到墳塋旁並不全然是襄龍衛的人馬,還有不少神情局促的普通百姓。
他們沒穿蓑衣, 手裡拿著鋤頭或鐵鍬, 淋在雨裡一臉愁相。
看樣子, 掘墓的聖旨來得異常倉促, 這些都是襄龍衛就近抓來的壯丁。
主將一聲令下,襄龍衛齊齊拔刀, 一時間寒芒暴閃, 壯丁們駭得瑟瑟發抖, 半刻卻無一人向前挪步。
遲笑愚通敵固然可惱, 上頭清剿蜂雲谷醫眾,他們也隻敢於無人處議論幾句。畢竟普通百姓為了活命,是斷斷不敢摻和進神仙打架。
然而眼下, 官府卻逼迫他們掘了遲家祖墳。
要知道遲老谷主當年大開珍室的義舉,可是救活了青、甘幾地數以萬計的百姓, 在場之人,誰家沒有妻女姊妹因此而獲救。
曾幾何時, 他們是真的對遲家感恩戴德,也在蜂雲谷遭遇慘禍後主動替老谷主斂骨。這幾座墳塋, 便是青州百姓自發為遲家立下, 之後年年香火供奉, 從未怠慢。
青州的百姓可以對醫眾被捕作壁上觀, 但要他們親手將恩人開館鞭屍,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 幹了是要折損陰鷙的,他們怎麽肯!
襄龍衛才不管這些。
雨絲越發密集,浹面猶如水洗,主將壓在鬥笠下的眼神難掩暴戾:“帶上來。”
又是一陣鎧甲交撞,襄龍衛押著這些壯丁的家眷,推推搡搡地來到山腳下。
雨潑成簾,壯丁們眼見自己的親眷在刀俎之下任人宰割,面上的絕望之色越發深重。
“啪!”
主將揚起馬鞭,隨手將一姑娘抽得趔趄,倒地後再也沒動彈一下。
他惻聲道:“今日誰若不肯動手,本將軍便當他是余孽同黨,回頭殃及了滿門,爾等可別怪我沒存心提醒。”
“妮兒!”為首的老農欲搶身上前,卻被腳腕鐵鏈給絆住,踉蹌著摔進水坑裡。
老農趴在地上,雨水將他眉間悲慟衝刷得愈淡,轉而將那一小點不甘與憤懣暈染到極致。
“老谷主啊,睜眼看看你養的好兒子吧,把俺們禍害成什麽樣了!”
他掙扎著爬起身,呸出一口帶血的泥水,使盡全身力氣揮起鋤頭,狠狠砸向遲墨的墳頭。
刹那間,驚呼聲此起彼伏。
老農避而不看那些蜂雲谷醫眾怒火迸射的眼神,只是一下接著一下,近乎麻木地揮動著鋤頭。
他身後土塊層層堆高,眼前稀稀拉拉的泥層很快就被雨水衝走,棺槨漸漸露出個頂。
鋤頭倏地卡頓了下。
就在這時,老農臉上流露出一種難以描述的複雜形容。他深深吸氣,似是要把所有愧疚的情感都隨這口氣憋回去,側頰咬出了青筋,嘶啞著聲絕望呐喊。
“老谷主!蜂雲谷當日救命之恩,俺們這些年焚香上供也算還了。今個兒遲家孽子犯渾,連累俺們跟著遭殃,這帳啊,就讓你這個做老子的來還吧!”
驚雷轟然炸響,整個山谷似乎都被這聲巨響所搖撼。趁著白慘慘的電光,君如珩清楚看見遲墨的棺槨上裂開了一條縫隙。
觸目,驚心。
褚堯遽然轉首,霧濛濛的鏡片也遮擋不住凌厲如矢的目光:“親兵呢,親兵何在?”
雨越發大,將離不住抹著臉:“回殿下,親兵已在三裡地外集結完畢,聽候您的發令。”
褚堯未及出聲,當空一聲霹靂,從天而降的赤色光焰在人群和棺槨之間砸出深壑,藤蔓繼而從四面八方蜿蜒匯聚,結成一道密實的屏障。
君如珩跨前一步,語聲冰冷:“我看誰還敢妄動。”
與此同時,數裡地外的角木窟。
骨笛吹奏愈急,千乘蚨的氣息已能聽出明顯跌宕。她強忍著靈府之中的翻騰,集畢生靈力於一指,試圖壓製遲笑愚的心魔。
然奈何三毒之中,嗔恚二字為害最深。
千乘蚨已竭盡所能驅散能使人產生幻覺的林瘴之氣,可是這地方實在太邪門了。青州百姓怒掘遲家祖墳的一幕,無比真實地上演在眼前。
尤其當老農毫不猶豫地劈開遲墨棺材時,千乘蚨心中暗叫不好,但為時已晚。
遲笑愚形同枯槁,憔悴且瘦削的面孔上透出駭人的青黑,但他雙目始終瞪得老大,睚眥欲裂般盯著眼前冒頂的棺槨,仿佛整個人全憑一股子怒氣勉力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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