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笑愚乍見之下,瞳孔驟縮。
他在遲墨的致命傷處找到了一模一樣的蛇鱗,那時他便篤定這件事和靈界有關。但父親一介藥師,如何能跟靈類扯上關系,這些年他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終於從這本手記裡找到了答案。
千乘蚨竭盡全力,摸到了腰間骨笛,湊到唇邊微弱地吹響。
遲笑愚被蜂擁而至的蟲潮撞向牆面,砰一聲滑跌下來,靠著牆根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千乘蚨也在巨大的慣性下跌坐在地,她沒有繼續,而是用一雙哀毀的眼神盯住遲笑愚,聲帶仿佛被刀割般破碎而嘶啞。
“不要被你的心魔控制……”
“為什麽?千乘族為何要,屠我滿門?”
君如珩隨手撥弄幾下那宮燈,說:“是啊,一代杏林聖手,治病救人,能見罪誰呢?更何況,他還是歷經三代帝王,聖眷優渥的老臣,誰敢對蜂雲谷動手?”
君如珩刻意在某個地方咬重了字眼,褚堯登時反應過來。
第75章
“能在聖恩庇護之下取人性命的, 自然也只有聖意了。”
遲笑愚胸口起伏得厲害,他抓起那本筆記,怒極質問道:“就因為父親偶然間得知了一樁秘密, 便要蜂雲谷百來條人命為其陪葬。皇權,當真霸道至此嗎!”
這話千乘蚨沒法回答, 也無謂去答。遲笑愚在角木窟的邪靈之氣裡浸淫數月, 意志早已脆弱不堪, 這會被妖僧特意留下的手記勾出了心魔, 連眼前人誰是誰都分不清,與他辯解也是白費力氣。
“皇權傾軋, 也講究個由頭。”褚堯道, “遲墨一直是父皇的心腹能臣, 蜂雲谷行醫濟世, 在民間聲望向來很高。能令父皇鋌而走險也要滅口的事,想必是大事。”
君如珩面沉如水:“逆天而行,罔顧人倫, 這種事還不夠石破天驚嗎?光是聽一聽,就夠叫人汗毛倒豎了。”
褚堯指尖冰冷, 心口亦涼,他默然有頃, 道:“難不成,那筆記中所言, 竟是真的?”
千乘蚨屈臂格擋, 徒手抓住了照面劈來的刀口, 鮮血沿指縫直流。
她看著與尋常判若兩人的遲笑愚, 知道對真相的渴求已蠶食光了他全部理智,遂一咬下唇, 狠狠心道。
“人皇強奪血親根骨,借龍脈之力延續自己的壽命。這勾當進行了百年,饒誰也想不到,年年歲歲高坐金鑾殿上的,竟是同一人!”
“萬歲千秋啊——”千乘蚨諷聲而笑,“他要這句話,不只是一句頌詞而已。”
“英蛟雖然拚死一搏,逃過了被人攝魂奪骨的命運。但人皇的子嗣從來不只有這一個。鏡中靈之約有言,不允許千乘族碰人皇的嫡親子孫一下,這並非他的憐憫。”君如珩說道。
山風疾吹,簷下風燈劇烈搖晃,明暗交錯的光線間,褚堯的臉色顯得陰晴不定。
“在此之前,本君心中一直有疑惑,千乘族如此堂而皇之地奪舍宗親,皇帝於上就真的聞所未聞?倘若他不知情,那麽冒牌宗親體內的天潢之氣又如何解釋?答案只有一個。”
正如佛子死前說的那樣,“三百年前的陰謀還在繼續。”
鏡中靈之約,不只是人皇為了安撫千乘族做出的綏讓,更多卻是他為了滿足一己私欲,與後者締結的一場驚天交易。
千乘族渴望尊榮和體面,人皇就獻出自己的族親,讓那些下等靈以宗室之身,享盡人間榮華幾十年。而作為條件,千乘族要利用其祖傳的竊靈術,幫助人皇在垂暮之年與子孫後代強行完成換骨,完成他永生的夙願。
這一過程複雜且困難,須得借助龍脈可堪逆轉乾坤陰陽的強大能量。
偏偏靈主的羽丹落在了鎮壓三千惡靈的九陰樞,為接近龍脈,人皇每隔一段時間,便要獻祭一批生魂給三千惡靈,而那正是千乘族結束人間短短數十年好光景之後的去處。
“魂魄一旦被拿去投喂了三千靈,就再無輪回轉世的機會。為了彈指一揮間的榮耀,把整個家族氣運都搭進去,”君如珩怒其不爭,“我靈界幾時出了這麽些個眼皮粗淺的丟人玩意!”
果茶飲到後來,沒攪化的蜜糖都沉了底,褚堯轉為小口啜飲,在甜到澀口的滋味裡發出一聲苦笑。
“既要成為人,欲壑難填便是再正常不過。有人求長生,有人求富貴,有𝘾𝙃人經歷了一時錦繡以後還妄想更長久——”見君如珩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看,褚堯便解釋,“孤是在說千乘雪之流對龍脈起覬覦之心的事。”
君如珩卻不在意地扯了唇角,轉而問:“殿下幾時變得這般嗜甜?”
褚堯“嗯”了聲,語調微微上揚,跟著就發現案上糕點一多半都進了自己肚中。
自己原不是喜甜的脾胃,也是在君如珩入東宮的那段時間裡,膳房才慢慢學會做各種點心。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褚堯都沒叫人摘了水牌,久而久之便也習慣成了自然。
大概,人在嘗過太多甜頭以後,一丁點苦都變得難以忍受。
但很快,褚堯就發現了對方話裡的端倪,君如珩也察覺到這點,連忙調轉了話鋒。
“可是後來,龍脈莫名失去了效力,人皇的衰老變得一發不可收拾,欲借龍脈換骨更加成為天方夜譚。他陷入了無可名狀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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