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堯發現被囚的女子從頭到腳皆未帶鎖鏈,可就在他向她們靠近時,後者卻毫無征兆地喊叫起來,目光越過褚堯直直望向身後,像是看到了足以使之駭破心膽的東西。
褚堯回過頭,大團黑霧平地而起,漸漸幻化成一張又一張鮮活的人臉。
有幾張褚堯認得,正是在望花樓買過歡的嫖客。
那些人臉上還維持著死前的淫丨蕩笑容,受煞氣熏染後,更展現出惡鬼方有的凶橫。他們脫離肉身的桎梏,更加肆無忌憚地糾纏受害女子左右,把□□上的折磨變成更為漫長的精神凌虐。
褚堯忽然明白過來,宗親利用嫖客取完精元後,為何還要多此一舉,將他們驅趕至千山窟中煉煞。
那不僅僅是為了轉移外人視線,更多是想利用受害者心頭根深蒂固的恐懼,把那些在噩夢裡才會出現的惡鬼,變成現實中囚困她們的枷鎖。
一旦這些女子萌生逃跑的念頭,便自有惡鬼幫助她們重溫當日受辱的情形,讓她們抽空了力氣,嚇軟了腿腳,只能乖乖地聽憑發落。
褚堯心火噌地燒起來,霎時感受到出離的憤怒。
他明白這又是同心契在發揮作用,但不知為何,昭柔皇后臨死前那雙飽含哀怨的眼神,不合時宜地浮現腦海中。
那個時候他太年幼,面對母親的無助什麽也做不了,而今時今日,褚堯明白,一切將大為不同。
符光衝天而起,隨指尖勾繞流轉,與煞氣交相纏鬥。以褚堯為中心的地面上霍然浮現一道微型法陣,帶起的靈力潮湧將瞬間將黑霧衝散大半,他額間金光閃動,猝然一現的耀斑使百步開外的聞坎都為之色變。
天潢之氣!
那些煞氣結成的面孔瞬時變得扭曲,紛紛發出瀕死困獸般的尖叫,其聲之利,宛如成千上萬根銀針在神經上滾來滾去,顱頂仿佛都要被刺穿了一樣。
四面岩壁劈啪向下掉著碎石,眾人爭相躲閃,唯獨褚堯一身白衣立於陣中,眼底因強烈的聲波衝撞泛起了血絲。
然他,一步不退。
起初是一小點猩紅打落前襟,尚未暈染開,接二連三又有更大滴的鮮紅覆上去,點點交錯相疊,竟成了一朵五瓣蓮的形狀。
紅蓮生業,亦消罪愆。
腳下大地的震動越發明顯,尖叫聲也從發散逐漸聚攏,化作錐子狠攮進天靈蓋。他忍著劇烈銳痛,低頭看一眼襟上血汙,好看的含情眼彎了彎,再沒有了遺憾。
坍塌在即,晃動卻伴著鬼號停頓了一霎。
褚堯行將墜落的身體挨著個依靠,他被人托住了,因無暇遮掩而飽受欺凌的耳朵,此刻亦落入一雙結著薄繭,但溫度喜人的手掌中。
“瘋了嗎?”聲音裡沒感情,但表達的意思卻是明白無誤的嗔怪。
褚堯笑出聲,艱難啟齒:“阿珩,這身白衣——”
他沒能把話說完,那雙替他遮耳的手掌向前推出蓮花紋焰,須臾之間將那些肆意逞凶的鬼面孔吞噬殆盡。
耳際終於安靜下來,但震動卻由遠及近,全無消停的意思。
褚堯唇間嚅動,眼一黑,神魂驟然墮入無休止的黑暗之海。
其實他想說的是,這身白衣,你替孤拂乾淨以後,孤到底沒有再把它弄髒。
冰冷的海水將褚堯包裹,比窒息更可怕的體驗是如同浮木般無依無靠,便是要沉底,也不知道自己的盡頭究竟在哪。他已經像這樣浮沉了許久,上蒼偶然垂憐遞到手邊的稻草,也被他像個不經事的孩童一樣,莽撞地扯斷了。
褚堯凍到齒冠打戰,仍是死扛著不肯再說出那個“救”字。
因為一步踏錯,從此情何以堪。
直到一股溫流破開海水,向他傾注而來,褚堯仍無法相信,老天竟會一而再地對自己法外開恩。
直到那個同樣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他才敢鬥膽睜眼,小心翼翼地瞻仰黑暗帷幕上撕開的光隙。
君如珩面無表情地揩乾淨血漬,再使傷口愈合,沒留下任何劃破手掌的痕跡,轉身叫人:“誒,說你呢,別哭了。上附近尋些新鮮的草木灰來,孕婦體虛,一點外傷都易感染,得盡快給她止血才好。”
方才一場震動,千山窟傾陷大半。沒來得及撤出去的救兵和受害女子一同壓在囚室下,君如珩帶著叢虎、褚雲卿二人趕到時,正遇上洞口被掉落的山石堵死,因而也同困在了穴中。
好在未及轉移的女子只剩下兩人,其中一個被落石砸中額角,昏迷不醒,急需要救治。
褚雲卿為著自己差點害死東宮一事後怕了一路,如今見褚堯大難不死,心口倏松。他滿口答應,抹了把淚,這廂步子還沒邁出去,瘋狂趕路的疲乏勁兒泛上來,差點就地行了個大禮。
幸好半道被另一女子伸手扶住,褚雲卿赧然抬頭道謝,待看清那姑娘的臉,眼底卻不覺晃了一下神。
端詳著褚雲卿踉蹌而去的背影,聞坎一邊由將離給自己包扎傷口,一邊嘖歎道:“憑這芝麻大點的膽量,也想坐穩釣魚台,難怪青州的宗親勢力敢如此放肆。”
君如珩默了會,搖頭:“他並非沒有膽量,而實在是膽子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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