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進入青州地界前,曾向臣弟求過一封,調令。”
客棧內,褚雲卿照常語速緩慢地道:“遲大人,要求調閱幾年內,發生在青州地界上的商隊失蹤案。因臣弟,接掌青州政務時間不長,與布政司接洽需些時日,遲大人,竟直接一人縱馬,殺到了侯府,找臣弟要了那調令。”
這慢郎中的性子,別說碰上急驚風的遲笑愚,換誰都未必受得了。
褚堯按下腹誹的聲音,轉念想,遲笑愚如此迫不及待,定是在入青的途中發現了什麽異樣,方才臨時改變了行程。
“那些卷宗現下何在?”
“皆被遲大人,調走了。”
褚堯正遲疑,又聽褚雲卿一個大喘氣,接著道:“......只剩下拓本了。”
褚堯修長的手指一住,茶蓋磕在碗沿,發出不大不小的聲音,但足以讓褚雲卿渾身一凜:“臣弟這就去取。”
去而未歸的短暫當口,褚堯一邊品茶,一邊試圖把現有的蛛絲馬跡串點成線:
自己最初提出向宗親征稅,是為了利用千乘族的不安激起反抗,以查實褚王室中像千乘雪那樣的冒牌貨,到底還有多少。
遲笑愚因為多年前在滅門現場發現的一枚蛇鱗,認定慘案和千乘族有關,於是理所應當地成為這次任務最合適的人選。
他並非莽撞冒失的性子,褚堯從他的反應可以斷定,千山窟的怪事必然與千乘族有關。
只是現在還缺少證據,更無法論證,暴動的褚氏宗親與這件事究竟有無關聯。
褚堯隨意喝了口茶,一股子澀苦味霎時攫緊舌尖。
青州之地茶主性涼,多作入藥之用,所以味道尤其苦。褚堯下意識看向被虞殊使勁糾纏的羽耀,發現他面前的桂花蜜已經掃蕩一空,茶水卻是點滴未動。
甚至,連個唇印都沒有。
第59章
“拓本, 拿來了,都在這裡。”
褚雲卿話說得慢,翻書速度倒是很快。盞茶的功夫, 就將失蹤商隊的來路、底細,以及進入青州後全部的行動軌跡, 分門別類逐一碼放好。
“等一等。”
褚堯擋住他手, 點了點放在最上頭的那份案卷, 指著其中一行標記的紅圈, 問:“這是什麽?”
褚雲卿歪著頭,分辨了半天, 忽把腦袋一拍:“對, 對了。府衙辦案有個規矩, 幾宗案子若有相似之處, 就可以,作並案處置。這上頭,大約都是衙差察覺到的共通處。”
褚堯一個眼色, 將離會意上前,找出所有標記了紅圈的卷宗, 發現都是衙差前期摸排的失蹤商隊的路線圖。
“望花樓?”褚堯問,“這是什麽地方?”
褚雲卿臉上閃過一抹不自在的神情, 小聲囁嚅了什麽,褚堯眉頭微微折起, 他頓時識相地抬高了聲。
“是間妓館。”
自來風塵最熬人, 尤其對這些常年漂泊在外的血氣壯漢來說, 日子一長難免覺得寂寞。
褚堯他們一路行來, 在官道兩旁看見不少勾欄瓦舍,這種暗娼在大胤雖然不被允許, 但多數州府還是采取了民不舉官不究的做法。
不過這望花樓卻和尋常花街柳巷大為不同。
“望花樓是整個青州,乃至整個大胤,第一間官營妓坊。裡頭的姑娘,出身無一不清清白白,多是些罪臣家眷。她們待客的法子,也和普通妓院不一樣。”
別看褚雲卿平常說話一字一字地往外蹦,提起望花樓,話匣子卻冷不丁一下打開了,好似萬分熟稔般。
這不禁教褚堯又想起了一些與正則侯相關的秘聞。
“聽說這位正則侯,看起來畏畏縮縮,內裡卻實實是個膽大的。十三四歲的年紀就知道往青樓裡扎,老侯爺憐他體弱不忍苛責,誰知後來,竟發展到與人花魁私定終身的份上。
“老侯爺爵位不高,好歹也是清正門第,哪能容忍獨子與一風塵女子在一起。也不知使了什麽手段,沒過多久,就讓那花魁從此在青州地界上消失了。”
遲笑愚閑談時提及此事,好一陣唏噓。
“事後,凡與此事相關,或是知曉內情的人,都被老侯爺用各種理由,或流放或下獄。總之,徹底把這件風流韻事坐成了一樁無頭公案。”
“......殿下,殿下?”
褚堯收回思緒,道:“去了望花樓以後呢?”
褚雲卿有把寸步不離身的小竹扇,思考時一下一下叩在掌心,節奏緩慢得亦像和尚敲木魚,全無風雅可言。
“他們從望花樓出來,就像是丟了魂。貨物也不要了,更不聽旁人勸阻,執意要往千山窟方向去。途中,有人看見了他們,都說,都說......”
褚雲卿猛地捏緊竹扇,指節都發白了,不住咽著唾沫道:“說,這些人,明明看起來還活著,卻聽不見旁人喚他們的名字,對外界發生的一切,更加視若無睹。後來,有修士前往查看,說是他們,被怨氣纏身,羅盤靠近點,都會亂了方向。”
褚雲卿戰戰兢兢地揚起目光,問:“殿下,你說,這到底算是人,還是鬼啊?”
五感閉塞,卻能行動自如,這與那茶客描述的“似生非死”狀態,倒對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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