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將離只是瞟了他一眼,就厭惡地撇開目光。
一陣風過後,茶寮內外又恢復了平靜,只剩小二還在埋頭忙碌。
那人搜尋無果,一臉活見鬼的樣子,忽聽不遠處傳來一個脆生生的童音:“閉眼也能投這麽準,你好厲害呀!”
殊兒!
褚堯面色一變,霍然起身急趨了兩步,驀地頓住——
順著虞殊滿是豔羨的目光,就見一少年坐倚在樹冠之間,烏發玄衣,眼上亦蒙著黑綢,緞尾與他的發絲一同被風吹起,在深秋的旭日下飛揚。
逆著光,褚堯看不清那少年的長相,可就在抬眸的一瞬間,熟悉的感覺就如潮水般湧上胸口
心在腔子裡忽然跳得飛快!
少年似是不意被個娃娃戳穿行跡,偏了偏頭,隔著綢帶都能感覺到瞪了後者一眼。
偏虞殊對他崇拜得五體投地,挨了瞪也不知懼,熾熱的目光窮追不舍,盯得少年無法,隻好縱身一躍到地上,走到茶客面前,抬了抬下巴。
“是我怎樣?大清早就聽見烏鴉亂叫,我嫌晦氣。”
等少年走近了,褚堯才發現他除眼睛外的其他五官,甚至面部輪廓,都和記憶裡的那人出入甚遠。
可不知怎的,褚堯有股強烈的直覺,在看到那雙眼睛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數。
茶客氣急敗壞,抄起板凳就砸。少年側身避讓,手上動作飛快。板凳像被什麽擋了下,半道折向燒得正沸的茶爐,那茶客挨得最近,霎時被濺出的滾水燙得吱哇亂叫。
“靈界為平九陰樞之亂付出了多大代價,你要是不清楚,乾脆把嘴閉上。再敢滿嘴胡唚,當心我割了你的舌頭!”少年冷酷道。
褚堯深吸了一口氣,向那少年走近。陽光透過樹縫披落下來,明滅不定的光點和旋轉飛舞的塵埃,把兩人之間的距離感渲染到極致。
短短幾步路,褚堯卻像走了幾生幾世那樣漫長。
“這位小友。”
褚堯努力平緩著呼吸,笑容並不自然:“可是靈界中人?”
少年聞聲看過來,即便隔著一道黑綢,褚堯的心跳還是停頓了半拍。
熟悉的感覺像水草一樣瘋長。
“對視”隻持續了數秒,少年疑惑地歪了歪頭,退回到安全距離內,警惕地問:“你是誰,你怎麽知道我的身份?”
心宛如懸浮在暗不見光的深潭之中,被對方語氣中的疏離猛地向下帶沉一分,但好在還沒有完全沉底。
褚堯緊緊盯著蒙眼的黑綢,仿佛只要揭開它,就能衝破那令人窒息的黑暗的桎梏,光明與生機將會一道把他眷顧。
“在下……”褚堯正想編個什麽身份才好,官道盡頭馬蹄聲急迎上來,“未知太子殿下駕臨,雲卿有失遠迎,望殿下恕罪!”
第58章
褚堯輕嘶一聲, 為這不合時宜的打斷倍感懊惱。尋聲往過去,一匹棗紅馬歪歪斜斜地從城門方向奔過來。
騎手一看就是外行,兩條腿怎麽也夾不緊馬肚, 稍遇顛簸馬鐙就晃蕩不止,有幾回直接扯到了馬兒的鬃毛。那畜生吃痛, 越發跑不直, 騎手在馬背上東倒西歪, 嚇得唯有死死攥緊韁繩。
及至棗紅馬一聲長嘶, 好容易撂下了揚起的蹄,騎手的臉都快嚇白了。
如此騎術, 直教將離不忍直視地別過了臉。
騎手跌跌撞撞爬下馬背, 腳剛沾地, 腿肚子一軟徑直跪了下去, 他就著這個姿勢,余驚未定地道:“臣雲卿,見過太子殿下。”
蒙眼的黑衣少年許是聽到了“太子”二字, 面色陡變,一擰身便欲遁走, 誰知雙腳還未騰地,腿上忽多了一個圓乎乎、肉滾滾的人形掛件。
“小神仙, 別走。我也想學閉著眼睛投飛鏢嘛,你教教我......”
虞殊的哭腔說來就來, 這回卻是乾打雷不下雨。那雙蓮藕似的胳膊緊緊抱住少年大腿, 後者略有掙扎, 他的哭聲就愈響亮一分。
少年咬咬牙, 足尖點地而起,誰知小團子耐力驚人, 兩條小短腿在半空使勁撲騰,就是不松手。
少年徹底沒轍,又恐真把他摔出個好歹來,隻好重新落回地面。
那蒙著黑綢的眼睛向褚堯這邊一睃,可以想見該有多麽惱恨與無奈。
褚堯裝作沒看見的樣子,偏過頭時快速地扯了下唇角。
茶客在旁不忿地喊起冤:“憑你是仙是靈,光天化日之下敢對人動手,還有沒有王法了!侯爺,你好賴也算半個父母官,就這麽看著妖靈邪祟在自家地盤上逞凶,對下可沒法交代啊。”
正則侯褚雲卿,說話做事跟他的騎術一樣,時刻透著拘謹。茶客一介行商,到他跟前,氣焰都高了半截。
聞言,他支吾半晌,臉都憋紅了,才畏畏縮縮地蹦出幾個字:“以和為貴,以和為貴......”
褚堯聽得眉頭直皺,心說朝野上下關於這位“正則侯”的傳言,原來也不都是誇大其詞。
褚雲卿非漢王嫡系後世,認真論起遠近來,怕是早已出了五服,不過仗著同姓之耀,忝居皇室宗親之列。
他這個人,據說學問也有兩三分,可惜自幼是個藥罐子,十三四歲上差點病得死去。僥幸撿回一條命以後,性子變得越發溫吞。若說周冠儒的謹慎是油滑使然,那他就純是骨子裡長著警醒。
To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