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君在上,”僵持過後,虞珞扔掉畢生倚靠的長槍,屈膝緩跪下去,接下來他每說一個字,嗓子都像被刀片刮過似的澀痛難當,“虞家負你,大胤負你,但甘州百姓,終究是無辜的……”
“王爺眼中人人無辜,”君如珩犀利打斷,眼底隱隱有怒火噴出,“那我畢方族,就活該被人拿來當槍使,哪怕骨肉盡裂,都不算無辜嗎!以德報怨四個字,靈界念了三百年,而今我不想再念了,你們能奈我何?”
第52章
虞珞無言以對。
他垂喪地低下頭, 看了半天地上的影子,忽然聲音很輕地,但又吐字異常清楚地說:“縱使蚍蜉之力微不足道, 若為蒼生故,虞某亦當拚力撼一撼您這棵大樹。”
話音落點, 窗外樹葉誇張地擺動起來, 窸窸窣窣的竊議聲, 似在嘲諷他的不自量力。
君如珩手一揮, 雜音戛然而止。
他凝視著虞珞即便跪下也依然挺拔的脊背,正聲道:“想要避免人間淪為修羅場, 並非只有噬靈祭一條路。就看王爺, 有無另辟蹊徑的膽識跟魄力了。”
虞珞緩抬眸:“什麽?”
君如珩目光有意無意掃過一旁如泥胎木偶般的褚堯, 說:“王爺可知, 先父當年是如何將這三千惡靈鎮壓在九陰樞下?”
褚堯倏地揚起目光。
千乘雷所以被困九陰樞數十載,乃因先主君衍利用他內心對盤古石——又或者說對改寫族運的貪念作引,方得以耗盡半身修為, 在陰山布下結界。
如今,“大胤皇帝隔岸觀火, 間接助長了魔兵氣焰,使之尋隙逃過攔截, 釀成了今日的局面。”
君如珩神色淡淡:“讓王室出一人作陣眼,這要求不算過分吧?”
虞珞:“你.......”
“這只是第一個條件, ”君如珩根本不給對方辯駁的機會, 徑自走向門外, “其二, 我要你們的皇帝在甘州和金陵太廟分別建造一座神壇,供奉我枉死的三萬炎兵。”
他站定, 聲量分明不高,卻有如天外梵音般,讓聽者不由得心生敬畏:“其三,我要皇帝用大胤國運立誓,百年之內不許再犯三華巔。若有違者,自君臣而下,皆不得善終。”
虞珞先是震驚,油然潛生出一種被人踩在腳下的憤怒,最終歸於漫無邊際的迷茫。
君如珩背對著屋中所有人,靜靜等待他的回答。但出乎意料的是,最先開口的卻是褚堯。
“好,孤答應你。”
褚堯顫顫巍巍起身,說話間還帶著些許喘息。那身白衣從未有像今日這般狼狽的時候,氣血耗盡的臉上透出不健康的青黑色。
他動作極緩地欲挺直腰背,但很快因體力不支而雙肩垮塌,頹相頓顯:“三日內,孤,定給靈主,一個滿意的答覆。”
君如珩一字未應,頭也不回地跨出門檻。在那刻,褚堯看見少年的脊柱雖經大慟而依舊筆直,肌肉層疊向外發散,既像是籠中雀精密的細羽,但更多還是像鴻鵠剛勁的鋒翼。
“他終究,不會是孤的池中物。”褚堯望著這樣一道背影,心中默默想。接著眼一黑,在此起彼伏的驚呼聲裡栽了下去......
東宮昏迷的這段時間裡,九陰樞方向急報頻傳。
虞珞合上今日最後一封軍報,上身靠向椅背,整個人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倦怠。
靈主如今飛升已成,又跟東宮反目成仇,強使其行噬靈祭根本就是異想天開。以武烈帝耳目之聰,不可能對此一無所知。
今上屬意自己料定善後事宜,根本就是給他挖了一個大坑。
倘若三千靈真的出世,他必然首當其衝落得個督軍不力的罪名。更有甚者,遭殃的百姓不會深究此事有多不可行,說不定還會責難虞家乃至東宮私心偏袒,為一人而置天下蒼生於不顧。
可要是答應了君如珩的要求......
虞珞拇指抵住太陽穴,一下一下揉壓著,唇邊慢慢浮起一抹苦笑。
要是答應了用生魂獻祭的主張,就意味著必須要有一個褚胤王室為此犧牲。奏呈已經遞上去幾日,武烈帝迄今未言明態度,擺明了是想等虞珞擬定人選。
這種千人唾萬人罵的棘手事,天子當然要找個替罪羊。
念及此,虞珞那日的困惑又像雨後春筍一樣瘋狂滋長。
他不禁想,虞家世代忠烈,在帝王眼中究竟算得了什麽?臣下以命侍君,君卻以芒刺加諸臣背,這樣的忠義,當真值得嗎?
這大不韙的念頭一冒出來,虞珞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須知往上歷數三代,虞氏一族皆以忠君著稱。如此家風,即便在阿姐身死後,也未曾動搖分毫。
可入甘州不過數日,虞珞所見所聞、所思所想,無不挑釁著他過往數十年的人生信條。
虞珞覺得難以理解。
帥帳外傳來動靜,虞珞迅速收拾思緒,提聲道:“誰?”
簾子一晃,風地裡走進來一人,身上挾著邊地不常有的熏香味道。
虞珞毫不掩飾眼裡的厭惡,只在軍案後欠了欠身,冷淡道:“陳公公。”
陳之微撣著肩袖上的苜蓿屑,對他的怠慢不以為忤,笑說:“小王爺的奏呈聖上已經看過,奴家連趕了三天三夜的路,便是為了將他老人家的口諭帶給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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