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如珩變幻本相, 飛落蓮花之上。他引吭長鳴,聲紋層層推蕩開, 伴著赤色蓮引的靈光,一直延向很遠很遠的地方。
在場人與魔皆被這一幕懾在當地。
虞珞獨臂提劍, 殺紅了眼, 鮮血染得劍柄滑不湊手, 他將劍尖朝下重重插進土裡, 喘息著望向天際。
刀尖上搏命之人,向來不信鬼神。可不知為何, 此刻虞珞的心上竟湧現一股前所未有的虔誠。
這種虔誠超越了弱勢一方對強者的敬畏,而更多是感念高高在上的神,亦肯俯首見蒼生。
令出,半刻未見得回應。
聲光漸漸式微,魔兵放下忌憚,重又變得蠢蠢欲動。當此時,靈鳥沒有再動,山林各處,遠近不一,卻仿佛響應般傳來聲響。
枯木逢春,虯枝作鞭般死死纏住魔兵身軀,將其拖入驀然開裂的地縫之中;
河水倒流,浪峰高疊成銅牆鐵壁,訇哮著撞向來不及逃跑的敵人,轉眼將其碾成了齏粉。
天地之中,萬物有靈。在摧山坼地的自然偉力面前,魔兵所謂的“殺不死”儼然成了個笑話。
歸宗令持續的時間果然有限,但延宕十裡的余音剛剛好落入陳英耳中。
他隔著氣窗,再三確認過那是赤色蓮引的光暈,連失兩魂後日漸昏眊的眼裡,重新又煥發出神采。
“來人,我要面見太子!”
褚堯正為驟然發生的變故煩心不已,但聽聞陳英求見,還是來了。
“恰逢多事之秋,眼下外頭正亂著,少不得委屈陳帥在此多停留幾日。”
陳英無意同他虛與委蛇:“我知殿下是怕我泄露了移魂一事,但主君既和王屠交過手,他身上的畢方氣息無論如何也掩蓋不住。方今之計,想要打消主君疑心,只有讓我再次出現在他面前。”
褚堯笑容稍斂,沉思片刻,問:“陳帥這樣說,不妨直接告訴孤,讓你守口如瓶的條件是什麽?”
“條件有二。第一,我要殿下許我七日光景,與主君同起同坐,期間不許任何人打擾。第二,七日過後,許我帶領炎兵三萬人,參與駐守九陰樞。”
見褚堯面露疑惑,陳英扶著牆,緩慢地站起了身。
“畢方一族,承天地靈韻而生。每三百年會出現一個自帶神格的孩子,得天機眷顧煉化出羽丹。這樣的孩子既是天選靈主,也是未來超脫九重天的上神。
主君三百年前就已步入化神期,但是人族挑起的一場大戰阻斷了他的飛升路。
眼下,主君三魂既全,距離成神僅有一步之遙。我要用七日時間幫他突破障礙,作為回報,靈界將唯歸宗令馬首是瞻,幫助殿下化解魔兵之圍。”
褚堯立身不動,語氣有些冰冷:“陳帥以為,孤憑什麽相信你?”
“殿下沒有別的選擇,”陳英說,“噬靈祭最終要以三千靈的丹灰顛覆龍脈。千乘雪步步緊逼,倘若被他搶先釋放出三千靈,不僅您的夙願徹底落空,龍脈落於他手,您和虞家百世的境遇只怕會更糟。”
這不是威脅,是事實。
褚堯沒有表態,只聽陳英壓低聲道:“再則,主君修為大成,祭壇之上也能少受些折磨。褚知白,畢方族欠你的,他沒有。”
不知哪句話觸動了褚堯的心弦,他抬起眸,發現連番打擊沒有使消磨這位老將的銳氣分毫,僅是立在那,便讓人聯想到重劍蒙塵,昏芒不朽。
那瞬裡,褚堯腦海中浮現起外祖的身影,記憶山呼海嘯辦掠過,又變成了一雙同樣寫滿倔強的眼睛。
褚堯看了陳英許久,那沉默裡已暗含了許可的意味。
他在地牢的陰風中攏氅,忽然問:“陳帥的第二個條件,又是為什麽?”
*
“......憎愛是非皆不染,朗月當胸,照破邪蹤。
人如夢,等閑中。
心不似閑雲,便作渡人舟,來去自由風。”
陳英一門法訣念完,見君如珩還是傻愣愣站著不動,眉頭微皺,一記竹條又快又狠地敲在他背上。
“主君,專注。”
君如珩打了個激靈,本能地彈跳了下,後背火辣辣疼得厲害:“王屠之部入魔,當真與你們沒有關系?”
陳英背對著他,看不見表情,聲音倒十分坦蕩:“我已將命書呈主君看過,魂魄是否有缺,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雖然但是,君如珩看著他形銷骨立的模樣,總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
陳英沒再給他開口追問的機會,肅穆道:“時間緊迫,您能否突破大限、真正催動歸宗令,就看接下來的幾天。主君若想救百姓於水火,此刻不當再有任何雜念。”
君如珩默了下:“陳伯,你真的相信我能做到這一切嗎?”
“我相信。”陳英手中竹條輕晃,暄風徐來,枝影婆娑,略微渾濁的漯河水拍岸而上,溫柔追逐著君如珩的袍角,他堅定道:“它們也是。”
“可是我......”
“阿珩,”陳英突然改換了稱呼,“三百年前你我就是師徒,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你的天賦秉性。七日飛升,於旁人是妄想,於你,卻是可以竭力一試的目標。這擔子再沉,不是還有陳伯嗎?我替你擔著一頭,什麽都不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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