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從小照看虞昭柔的嬤嬤,出於愛屋及烏,對褚堯向來也很疼愛。
可那晚她看他的眼神,充斥著深濃的憎惡,仿佛在看一個滿手沾血的劊子手,讓褚堯至今想起,仍不寒而栗。
“都是為了你,小姐才會自折名節。她到死都記掛著你的一條命,你豈能辜負她!”
“就這樣,虞昭柔死了,死在象征著她和皇帝恩愛兩不疑的定情樹下。”
褚堯說到這裡已逐漸平複了情緒。
他看了眼聽得恍神的陳英,自顧自掏出帕子,擦淨指間殘留的鐵鏽。低頭嗅了嗅,甜鏽味裡夾雜著黃土的腥氣,讓他仿佛又置身那個雨夜。
其實褚堯是聽清了武烈帝的問題的,他最後一次質問虞昭柔,太子究竟是不是他親生。只要皇后一個點頭,他甚至可以不管遲墨的結論如何,就放她一條生路。
虞昭柔幾乎沒有遲疑,轉身跳下了為她刨好的土坑。
一抔抔黃土很快沒過脖頸,隔著細密如網的雨絲,褚堯辨認出了她最後的口型。
“活著。”
於是褚堯放棄了衝出去的念頭,他在乳母瀕臨失控的手上用力咬了一下,逼得對方不得不松開,然後面無表情地轉身回殿。
“母后死了,孤還要活著。”
這句話似乎已經給故事蓋棺定論,但褚堯和陳英都心照不宣,還沒有結束。
“這和你不惜一切代價顛覆龍脈有什麽關系?”良久,陳英問道
*
君如珩對在這種地方看見千乘蚨頗為意外,自前塵往事浮出水面後,兩人再見多少有些尷尬。
“你怎麽會在這?陳英呢,為何從六合塚出來,我就再也感受不到炎兵的氣息了?”
千乘蚨斂起蛇尾,邊塞柔旖的月光模糊了傷疤帶來的凌厲,她看起來沉穩多了,但過分和順的態度反而給人以麻木不仁之感。
“七村命案與叔父脫不開乾系,欽差到來之前,我總得找個地方躲一躲。這土堡荒棄已久,是個不容易引人察覺的好去處。你不會連這也要管吧?”
她外強中乾的回答刻意避開了陳英,這讓君如珩更加起疑。
“陳英沒有和你在一起嗎?還有朔連村的兩千多炎兵,便要掩藏行跡,總不至於連你我都瞞。”
千乘蚨挪動幾步,腰間還別著那支骨笛,細小的裂紋在月光下清晰可見。她說:“你的族人你問我?當年我從叔父手裡保全了他們不假,可那又不意味著畢方一族從此就聽憑我役使。這三百年他們來去自由,我向不干涉,現在自然也找不出人來給你。”
這話聽著像是胡攪蠻纏,君如珩卻一下沉默了。
“畢方死裡逃生,是你的功勞。”他鄭重掖手,鞠了長長一躬,“我欠你一聲謝。”
千乘蚨銜怒帶怨的目光頓時掩去,流露出一種更接近於真實的迷茫。她微微嚅動唇,半刻泄出一聲輕歎,似風般飄忽不定,也不知是回憶起了三華巔上的歲月,還是感傷那歲月終究已回不去。
“阿珩,不管你信不信,千乘族自始至終隻想改變自己的命運而已。”
君如珩稍作靜默,問:“那千乘雪呢?他在人間所行種種,也是為了改變命運嗎?”
千乘蚨目中一閃而過猶豫,末了道:“我只知道,叔父不知何時起,就對龍脈生了覬覦之心。為此他奪舍燕王褚臨雩,以親王身份蟄伏胤室朝堂,明裡暗裡動了不少手腳。但他很少同我說這些,薊州那回,還是他身邊的長隨黑袍找到我,才有了後來的那些事。”
黑袍士。
君如珩腦中靈光倏閃:這是一個很容易就被他們忽略掉的人物,卻能解釋很多不合理的地方。
君如珩其實一直不解,千乘雪的目的若只在龍脈,何以前腳才他送到東宮身邊做臥底,後腳便火急火燎地發動兵變。
這不符合正常人的邏輯。
再則,六合塚內一番交手,君如珩能感受到那黑袍士的修為絕不在自己之下,可他卻臨陣脫逃,給了自己手刃千乘雪的機會。
說膽怯未免可笑,但要說心懷有異,就顯得合理多了。
這出大戲唱到現在,倘若千乘雪也只是被人牽著線走的棚頭傀儡,那個幕後牽線之人究竟是誰?
夜幕沉沉漫無邊際,君如珩在陡然迅疾起來的風聲裡緩緩開口道:“這地方雖然僻靜,可聽說早已被東宮拿來作囚室。怨氣太重,恐怕對靈體不利,你還是趁早換個地方藏身吧。”
千乘蚨哂道:“七村命案發生時,三萬亡魂的怨氣我都能承受,何況人屠王的這點怨氣。”
話沒說完,一股微妙的氣氛截斷了她的聲音。
君如珩漠然抬眼,道:“我並沒有說,這座監牢是用來看押王屠的。”
千乘蚨強撐整晚的鎮定終於出現了裂隙,她慌不擇言地解釋:“我,我的意思是。我猜的......”
“阿珩。”
褚堯出現的正是時機,又似乎太不是時候。千乘蚨對上琉璃鏡後的那雙眼,被解圍的感覺隻持續一瞬,就被某種仿佛浸到骨子裡的畏懼湮沒。
“孤還以為今夜你能睡個安穩的好覺,前些日子,委實辛苦你了。”他語氣依舊那麽溫和,使人如沐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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