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殿是靈界的禁地,像他現今這般的灑掃小仆,自是沒資格入內。
不過好在還有同心契。
經心血供養的契約效力是從前數倍,君如珩的一舉一動,乃至每一次細微的呼吸,都無比真實地反饋給契人。
褚堯被擾得心緒更亂了。
他還記著那一聲“小蟲子”,想到靈寵曾銜著這樣的熱息對旁人耳語,眸色頓時深了深。
煩躁卻又無計可施,他把手探進乾坤袋,無知無覺地將那枚鈴舌摩挲到發燙發熱。
如此,殿中正事倒只聽了個七七八八。
君如珩的語氣不容反駁:“不可!靈界受人族香火供奉百年,難不成就是為了關鍵時候推其出去擋災嗎!”
北客君生得一副雷公面相,嗓音更如洪鍾般振人耳聾:“千年一遇的天災提前降世,然八荒陣尚未煉成,若不能及時補全陣眼,漫說區區人族,其時三界都將遭受滅頂之災!主君年少,難道連這點輕重也分不清嗎?”
君如珩:“命無輕重,天意者仁,犧牲整個人族為靈界換一線生機,此舉有違天道!”
“天道!”三長之一的長絕君嗓音尖利,“強為弱者綱,這便是天道。主君婦人之仁,如何擔得起我靈界之主的重任?”
“強為弱者綱,弱為強者膽。要是三界盡知靈主只會犧牲子民以求自保,從今往後誰還會真心臣服?”
始終未開腔的啼烏君終於慢悠悠道:“天災降世,三界俱毀,主君再多的仁愛之心,也注定無處安放,不是嗎?”
君如珩被問得一窒,半晌沒答言。
就當褚堯以為他要讓步時,卻忘了,這般輕易便低頭俯就又豈是靈寵作風?
第32章
“是不是只要找到代替人族做陣眼的法子, 就能保全他們一命?”
“時間緊迫,由不得你——”
君如珩也不知答了句什麽,殿內叮呤咣啷又是一通亂響, 他很快被氣歪鼻子的三長攆了出來。
“嘶,下手真狠。”
君如珩邊走邊揉著屁股, 見一小道士拄著笤帚愣在廊下, 訕訕然放下手, 順帶比了個威脅的動作。
“不許說出去。”
褚堯先是搖搖頭, 反應過來,又點點頭。
君如珩繃不住笑了。
“主君這般少年心性, 哪還有半點君臨天下的樣子?”一個男聲驟然響起, 當日在茶棚下的癲老漢披甲而來, 氣勢熏灼, 與初見時判若兩人。
褚堯已知他名陳英,原是靈兵統帥,和少年靈主間既為君臣, 亦有師徒之誼。
君如珩沒所謂地躍上那棵蒼梧樹,兩條長腿一晃一晃:“身為三界之主, 連自己的臣民都護佑不了,我哪還敢當君臨天下四個字。”
陳英對高殿之中的爭論亦有所耳聞, 默然有頃,道:“欲填八荒陣眼, 倒也不是只有獻祭人族一法, 只不過……”
君如珩眼底倏亮, 縱身一躍, 猴到陳英跟前:“好陳伯,我就知道你一定有辦法, 求求你,快告訴我吧,別賣關子了!”
陳英扶正腰畔銅鐧,英眉之間頗見躊躇,末了還是搖頭:“我不能放任主君涉險。”
君如珩急了。
“陳伯!您別忘了,當年人族來歸,是父君力排眾議接納了他們,人亦我臣民,更是父君親口許下的承諾。要是被他老人家知道靈界為消弭天災不惜犧牲自己的臣民,會不會氣得從歸墟裡蹦出來。”
陳英頓時啞然。
也不知這樣瞠目結舌了多久,他長歎一氣,一字一字地道:“盤古石。能補天漏,能鎮八荒之力的盤古石。”
話音未落,褚堯隻覺胸腔劇震,心頭倏忽一陣絞痛,半刻才反應過來那是君如珩的感受。
陳英嗓音沉悶:“當年三千惡靈挾聖物盤古石出逃,靈界耗費數十年光陰,方將其鎮壓在九陰樞之下。為此,千乘族痛失族長千乘雷,先主亦折損大半修為,很快便魂向歸墟。他死前立下規矩,靈界中人死生不得踏足九陰樞半步,您豈能僭越!”
提及這段慘烈往事,君如珩被勾起喪父之痛,難免心如刀割。
但他很快平複情緒,正色道:“九陰樞凶險,我才更要冒險一試。父君當年有殞身證道的魄力,我又怎敢狗尾續貂,丟了他老人家的臉。”
陳英瞳孔激縮,像是終於被說動。
三華巔有重兵把守,為瞞過三長的眼睛,他摘下腰間可許自由通行的令牌遞給君如珩。
但就在那瞬間,另一側的褚堯卻發覺陳英扶鐧的手攥得更緊了……
是夜,君如珩拿著令牌離開昆侖宮,一路西行至於九陰樞內。
褚堯則把自己縮成符紙大小,附在羽翼下隨行。符紙太薄,剛落地就被攏翅帶起的氣流掀出幾丈遠,褚堯倉促間變回原身,卻已如風中樹葉般在崖岸邊緣搖搖欲墜。
說時遲那時快,君如珩掠地向前,一把接住了他,惱怒道:“作死啊,誰叫你跟來的?”
惡靈蟻聚的九陰樞陰氣繚繞,褚堯故作畏懼地環緊君如珩後頸,往對方懷裡蹭了蹭。這具孩童模樣的身軀,使這一系列動作看起來都不怎違和。
“我,我也想替人族盡一份力……”他囁喏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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