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好似囚困於鏡中的刑徒,或哀嚎,或哭求,或咒罵。假使有人留神細看,便會發現燕王褚臨雩也在其中,形容頹喪,哀聲道道地求著“放過我兒……”
*
“之後數日,天魁星每天奉旨前往獄中逼供,犯人幾死幾生,隻揚言要面聖,並未吐露其他。”
京城最大的清談館,遲笑愚念完密報,遞向油燈燒了,“你擔心靈鳥此舉是為了告密?”
褚堯沉鬱不言,余光徑自斜向樓下吵吵嚷嚷的一幫人。
“靈鳥薊州時平亂有功,也被當逆黨抓進了囹獄,皇帝這麽做究竟是何用意?”
“江大人何必危言聳聽,都知道靈鳥是東宮豢寵,聖上矛頭對準的誰,還不好說呢!”
“王兄,天真了吧?雖說咱們這些人曾助朝廷削藩有功,可說到底,藩地舊臣的身份擺在這。皇帝嘴上不說,心裡真就半點不介意?他這次拿下靈鳥,焉知不是做給咱們看!”
議論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遲笑愚輕哼一聲:“還真是夜路走多了怕撞鬼,皇上雞都還沒殺,猴先亂起來了——你沒事吧?”
他觀察到褚堯今日氣場低得嚇人,對於向來寬和待下的東宮而言,這副樣子並不常有,但遲笑愚絕非第一次見。
遲笑愚不由想起那個六月的響晴天,他第一次見到東宮時的情形。
禦花園裡,褚堯盯著一隻垂死的小黃鳥,神情專注。酷日當頭,無片雲遮擋,年幼的太子就這麽站在日頭下,整整一柱香,面色不改地看著黃鳥氣息漸微,停止掙扎,最終變成一具了無生機的焦屍。
然後俯下身,親手撿起鳥的屍體,交給內監吩咐好好安葬。
遲笑愚闖蕩江湖,見過形色人等,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這個不滿十歲的小太子。說他心慈,他眼看黃鳥死去卻不搭救,說他麻木,他偏對一隻萍水相逢的鳥眷顧有加,甚至不忍棄屍於道。
後來遲笑愚才知道,黃鳥是東宮從小養到大的寵物,那天清晨趁內監喂水時越籠而逃,還沒等飛出宮牆,就被侍衛的短弩所傷。
從那以後,遲笑愚打量東宮的眼光就多了一絲戒懼。
“天罡十二衛攥在手裡的差事,神仙大羅也休想打聽內情。怎麽這次,風聲倒傳得如此之快?”褚堯冷冷道。
遲笑愚神情微斂,正琢磨著話裡意思,重新看向清談館的那幫人時,眼神忽變。
“喲,跟這也能遇上熟人,不巧了麽?”
將離不意在這裡看見東宮,腰背繃得筆直,視線卻一刻不敢與之相接。
“告密之事,是他讓你乾的?”片刻,褚堯緩聲問。
將離遲疑了下,點點頭。
遲笑愚奇道:“那小子犯渾,你也跟著被灌了迷魂湯,勾結逆黨的罪名,豈是他想背就背?你還真就幫了他?”
將離默然看一眼褚堯,那一眼裡有主仆都想要的答案。
褚堯喉頭略緊,掩飾性地潤了口茶水:“關於龍脈,他都交代了多少?”
將離:“君公子只是讓我轉告聖上,其血能澆灌龍脈,替您改運,其余什麽也沒說。”
此言一出,褚堯和遲笑愚對望一眼,遲笑愚詫異道:“他怎麽會這樣想?”
褚堯沒答言,指尖無目的地在桌上一劃,帶出一道淺淺水痕,淡得幾乎看不清楚。
遲笑愚接著問道:“清談館裡這出,也是他的主意?”
將離說這是君如珩計劃裡的後手。
靈鳥究竟出自東宮,細作之事一出,即便褚堯真的無辜,皇帝未必作如是想。反倒是靈鳥被捕的消息傳揚開,“今上鳥盡弓藏”的風向露了苗頭,武烈帝礙著民意,也不敢在明面上對東宮怎樣。
遲笑愚不由得感歎:“沒成想,這小子胸中倒有幾分溝壑,人,也算有情有義。”
情義這個詞,就很有意思。聽著像是公允不阿,細琢磨又能品出私心的味道。至於究竟是哪種,全看情跟義哪個佔了上風。
“事已至此,你還有什麽想說的?”褚堯的聲音平穩,幾乎沒有一絲波動,但在心緒不安的人聽來,無端有種不露聲色的威壓。
將離從進屋時起強裝出的鎮靜終於瓦解。
他伏下身,喑啞地說:“卑職食君俸祿,忠君之事,但卑職心裡,也是真的把您當主子看待。然而自來忠心不二屬,卑職犯了大戒,願憑殿下處置。”
大內禁衛無不是百裡挑一的精悍,將離不願教人發現的事情,斷不會泄露行跡分毫。
此番,他大概真的倦了。
令人煎熬的數秒沉默裡,褚堯扣著茶蓋,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動。他不說話,也沒什麽表情時,遍身都帶著喜怒難測的冷,透過指尖傳遞給周遭。
就當將離察覺房中氣氛快要上凍時,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阿珩既然要鬧,孤又怎能不由著他。”
第16章
盡管錦衣衛已奉命極力鎮壓,但靈鳥被捕的消息還是不脛而走。
朝堂鄉野,關於武烈帝兔死狗烹的議論不斷發酵。昔年削藩乾將,尤其那幫藩地舊臣,唇揭者其齒也寒,不知聽了誰的鼓動,紛紛聚到仰春台前靜坐,請旨聖上收回成命。
武烈帝勢必不肯,雙方便就這樣陷入了僵持。
過了寒食,天一日日熱起來。
午後日頭正盛,朱紅牆邊一溜琉璃疊瓦被映得明光四射,耀得人頭暈眼花。
To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