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堯歎聲:“孤這個皇叔,什麽都好,就是太不會惜福。”
將離不敢接話,隻問:“要去信給萬歲爺嗎?”
褚堯卻道:“瘡疤爛到根,才好一鼓作氣挖乾淨。既然有人不安分在先,不如教其亂個徹底。”
他說話時目光冷峭,如一爿刀鋒,散發著森森然的殺意。
見將離久不出聲,俄頃,褚堯自嘲地一笑。
“父皇是金身不染泥,對其他各藩怎麽處置都好,唯獨對燕王,他絕不能沾上戕害手足的嫌疑。所以,醃臢事只能由我去做。”
語氣裡飽含無奈與悲涼,將離情不自禁喚了聲“殿下”,卻聽褚堯在耳邊又問。
“他怎麽樣了?”
將離反應過來殿下問的是那隻靈鳥,“照您吩咐,安置在彩樓暖閣,請隨駕太醫看過。傷得不輕,但暫無性命之虞。”
褚堯點頭:“我去看看。”
熏香嫋嫋,煙斜霧橫。
君如珩蜷臥在裡側,唇角微微向下彎,帶著點苦相。他夢裡也不知遇到了什麽,鼻尖一聳一聳,不時發出類似啜泣的低吟。
褚堯凝眸片刻,伸手探向他衣領。
下一秒,適才還在夢裡撒嬌的少年狼躍而起,把褚堯的手反剪向後,身形頓壓。
在這方逼仄的空間裡,兩個人的距離近到鼻息相聞。汗珠劃過君如珩下巴,滴在了褚堯鼻梁。四面潮浪拍打船板,輕搖慢晃的光線放大了此時的曖昧。
然而褚堯從正上方那雙眼裡,只看到了明確無誤的殺機。
第2章
褚堯眼神依舊混沌,像是對當下的處境一無所知。
他在桎梏中頭頸上仰,溫熱的呼吸拂打在君如珩耳垂。
“才受了傷,別亂動,仔細牽著傷口。”那口吻輕柔得像是安撫在自家奓了毛的寵物。
君如珩薄唇緊抿,應激反應下的力道大得驚人,一隻手便將褚堯兩腕固定住,另一隻手有力地滑抵在他喉間。
“我勸殿下還是多關心一下自己。”君如珩語銜狠意,“人族曾經辜負我靈界至深,你怎麽還敢救我?”
昏睡的間隙,君如珩腦海裡多出了些跟原主有關的零星記憶。
不怪靈鳥執拗,人族和靈界的矛盾甚至可以追溯到三百年前。
彼時混沌初開,靈界凌駕人族之上是這天地的主宰。褚胤先祖作為人族的一支,亦受靈界統治與保護。
然而胤人覺醒遠早於其他人族,他們不甘屈居靈界之下,便使詭計引來天雷之火,靈界之主身死魂消。包括靈鳥在內的一乾靈獸失去庇護,只能四海八荒流浪。
可胤人仍不肯放過。
有胤一朝,幾乎歷代皇帝都要下令捕拿靈界余孽,許是做了虧心事想絕後患,也許是靈獸的天元可以拿來煉丹煉藥。
總之,靈界自三百年前那場大戰後,每天過著東躲西藏、提心吊膽的日子,比陰溝裡的老鼠不如,被欺壓得是真的很慘。
靈鳥神識強大,夢裡一景一物都似親身經歷般的真切。君如珩體會過靈族百年裡受到的欺凌折辱,驚醒時胸中怒氣正盛。
暖閣裡沒別人,內侍宮女都被打發到了甲板上。越發強烈的窒息感使褚堯本能吞咽起津液,那細微的滑動在指尖留下了奇異的酥癢。
君如珩眼睫扇動,吃力地克制著目光,他盡量不去想褚堯此刻的神情。靈鳥異常強烈的復仇衝動,已取代佔據了他全部的思考。
“輕點,快喘不過氣來了。”
氣氛僵持之際,褚堯隨意的口氣像在嗔怪跟自己玩鬧失了準頭的孩子。君如珩一時間竟分辨不出對方是在假裝,還是真的毫無戒心。
他不由自主松了手,褚堯玉脂般白皙的脖頸上頓時浮現幾道鮮紅的指印。
“你可知這是在東宮禦覽的寶船上,只要孤發出一點動靜,船艙外的暗衛立刻就會衝進來。就算你得了手,船隊未駛出夔川,四面都是水域,你根本插翅也難飛。”
君如珩呼吸急促,惡狠狠道:“哪怕掉進河裡喂魚,也好過留在船上喂你。”
褚堯眼眸微眯,將他眉間一閃而過的茫然盡數看去,愉悅地笑道:“你上天還是下海,都可以。但至少,讓孤先解了你身上的寒冰咒再說。”
君如珩目露怔忡。
就是這一瞬息的遲疑,褚堯輕而易舉掙脫了禁錮。沒等君如珩反應過來,臂間突地一麻,轉而被人托住腰背。
天旋地轉間,兩人的位置霎時顛倒。君如珩腦袋向後磕,不偏不倚,剛好撞進褚堯及時托在下面的掌心。
時隔很久再回想,君如珩仍不知道褚堯是怎麽辦到的。
不是說自幼染疾嗎?
不是說柔弱不能自理嗎!
這麽好的身手,白天在宴會上怎就被自己揮一揮刀便嚇暈了?!
君如珩心裡暗罵八百遍人設誤我,身子卻仿佛中邪似的一動不能動。
褚堯手掌上滑,帶起君如珩使他靠壁坐穩,纖韌的手指劃過後頸,留下一觸即散的冰冷涼意。
君如珩不禁打了個寒戰,隻覺那涼意繞到了胸前,又向衣領下延伸。
“你幹什麽?!”君如珩大驚失色。
褚堯不答。
襟扣在指間彈開,君如珩心口一涼。褚堯仿佛盲人摸象,無論所行之事多麽放誕,面上仍一派光風霽月。
君如珩很快掐滅了那點惶惑,轉而為滅頂的羞惱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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