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9 章
鎏金的鐲子雖然好看, 可幷非純金,幷不值錢。不過一般窮苦人家的女孩可不會懂得這些個, 丫鬟們得了鎏金飾物,哪個不是當了寶貝?
俏枝剛扔了鐲子,便有其他的丫鬟回了屋子。再見俏枝,已經是喜滋滋地將鐲子戴在了手腕上。
引得一些府裡的大丫鬟忍不住笑道:「沒見過世面的丫頭, 這是歡喜多久了,可別墜了你的手腕不能幹活了!」
俏枝嘻嘻一笑, 拿手帕當了她們的面, 小心翼翼地將鐲子包起來。
再說皇帝和一干王侯貴胄們逃難到了漠北, 不光是占幾間宅院屋捨的事情。
收復京城幷非一朝一夕,誰知道要在漠北之地熬度上幾年,所以趕緊扎下根基才是真的。
一時間王侯們的心思各起,都忙著劃歸地盤,深植自己的勢力。
於是兵部臨司少不得召喚著霍隨風,商討著漠北軍權分授, 安插自己親信之事。
不過爲了名正言順, 打的是漠北安防需得交到御林軍手中才穩妥的旗號。
霍隨風領著手下三位將軍去聆聽兵部臨司幾位大員的高見。
結果郡王沒有吭聲,他領取的那三個大將軍忍不住哈哈哈的捧腹大笑起來, 身上的鎧甲也磨得亂顫。
兵部尚書平日裡接觸的都是一干重臣,雖然也有從軍中出來的,能入京的都是循規蹈矩,穩重的官吏。
他老人家許久不曾接觸過這些不知輕重的魯莽粗漢,那端正的官臉不禁陰沉下來, 一拍桌子道:「此乃兵部,幷非你們的兵營,爲何無故大笑,成何體統?」
其中一位姓盧的將軍,說話最不客氣,隻勉强收了笑聲道:「我們漠北的軍師,世代在漠北王府的手下當差,很多都是子承父業,繼續追隨漠北霍家。結果大人你一來,大蘿蔔臉不紅不白就要分了我們漠北的將士?你當我們是鍋裡的饃饃,想分就分?」
說到這,盧將軍也拍起了桌子,可是他拍桌子的力道可比尚書大人用力多了,只一下子,竟將一隻桌腿都拍斷了。
兵部尚書氣得臉色發漲,呼喝著來人拿下這等無禮之徒,可喊了半天,却不見有人靠前。
霍隨風這時才不緊不慢地申斥了盧將軍幾句,然後轉頭跟尚書大人言:「您也看到了,漠北將卒蠻橫不化,實非中土之地的軍隊能比,若是大人不急,待我將這些兵卒操練好了,再交還兵部也不遲。」
兵部尚書還能說些什麽,只能是心裡憋著氣,等著跟諫官們訴苦,看不在聖上面前彈劾這個敢欺君罔上之輩。
結果諫官們聚在一起,還沒等將奏章琢磨明白,震撼漠北朝野的「萊菔之變」就開始了。
萊菔者,蘿蔔也!雖則吃著順暢通氣,但多要搭配肉類燉煮才最入味。
就在皇族落根漠北不久,崇正郡王以糧庫告急,補給不足爲由。斷了行宮諸多宅院的糧炊。唯一提供的食材便是成筐的蘿蔔。
剛開始時,諸位官員還私下耻笑崇正郡王到底是年輕,行事太荒唐!就算朝廷要分他的權,也不能這般意氣用事,行孩童報復之舉啊!
可是當過幾日,他們府裡的小厮拎提著銀兩却滿城買不到一粒糧食時,諸位官員們才漸漸醒過腔來——郡王的荒誕之舉是多麽的認真!
不過雖然沒有糧食,可周遭百姓飼養的鶏鴨牛鵝也是有的,少不得有人出城去買。
可是最可怕的是,就算拿了真金白銀,竟然連一隻鴨也買不來。那些百姓們言,周圍鄉郡的鶏鴨都是上了漠北軍府的名册的,算作軍資,待得養成時,若是自家吃用,都得報備。若是死了,也得報告裡長,見了屍身切塊入鍋燉煮才行。
漠北常年行軍打仗,後方的百姓多爲統編管理,行的是民兵屯田制。加之這位郡王在民間聲望頗高,當真是軍令如山,誰給不敢私賣鶏鴨、糧食米麵給這些京城裡來的貴胄。
連吃了一個月的蘿蔔後,權貴們的肚腸可受不住了,皆是前往郡王府抗議。
郡王連鳥都不鳥,笑娘也推拒生病不見。可連續幾次後,就連太后却親自派人來,只說皇帝年幼,熬不住頓頓吃蘿蔔。
結果霍隨風不爲所動,只說漠北拖欠了將卒們軍餉幾時,原本郡裡的銀兩超不多够用,可是驟然來了小朝廷,要宅子要吃喝,還要漠北的兵卒。
將士們不服氣,皆要告老還鄉結算銀兩,所以郡裡少不得節衣縮食些。總不能將士們吃糠咽菜,權貴們却大魚大肉吧?
何况不止行宮吃蘿蔔,他郡王府裡也是頓頓蘿蔔燉蘿蔔啊!
諸位夫人們哪肯幹?終於磨得惠敏縣主得見了她們。
這逮到了人,便是迫不及待,你一言我一語地述苦起來,只問縣主,那郡王是不想將大秦的棟梁們活活餓死在漠北?
也是氣的,加之蘿蔔吃得甚多,衆位金貴的夫人們說著說著一不小心便忍不住放屁。
有幾位夫人存氣甚足,竟然放的都是彈椅子的響屁。
初時幾位夫人窘迫極了,但是屁聲繼而連三地響起,大家也就坦然了,隻聲泪俱下控訴郡王是如何的忤逆犯上。
笑娘讓侍女們將廳堂的窗戶推開些,利於通風後,便也掏出了巾帕抹著眼泪道:「漠北這等子蠻荒之地,可不似中原田肥土沃,物資本就貧瘠,驟然來了這麽多的貴人,慢待了哪家都是我們郡王的不是。如今我府裡的錢銀也不够了……還有兩條看家護院的狗,若是哪位夫人熬不住,自己牽去宰了燉蘿蔔吃。只可憐我家郡王爲了朝廷社稷殫精竭慮,填空了家底不說,還落下了諸多埋怨……實不相瞞,過些日子,恐怕連蘿蔔都沒有了……」
寒烟在一旁不失時機道:「聽郡王說,若是夫人們實在想吃肉,便將給各位府宅裡預備的棉花和竹炭拿去換肉吃。可是到時候,夫人們可別抱怨冷啊……」
這話一出,諸位夫人們都變了臉色。若是連蘿蔔都沒有了,是要讓他們滿府老小啃樹皮去嗎?而且聽著意思,那棉花和炭火也要找藉口克扣不成?
他們倒是有錢,可也不說出資來買的話。畢竟掏出逃難時,各自的家産都流失大半,誰也不肯捨財資助郡王啊!
崇正郡王欺人太甚!比南夷都可惡!
可恨那縣主哭得可憐,可氣色紅暈的樣子,真不像是頓頓吃蘿蔔的。
夫人們無奈,轉而又來找太后訴苦。
顯仁太后也連吃了幾頓寡淡的蘿蔔,不過郡王到底善待皇室,前些日子在她派人去時,送了牛肉進來,燉著蘿蔔一起吃,正長身體的萬歲總算是見了葷腥。
太后心裡明鏡一般:什麽錢銀不够?明明這是一群不知怠足的老臣們把郡王逼急了!
郡王也算講究,降人不用刀劍,只用成筐的蘿蔔給京城裡逃難過來的皇族貴胄們一個下馬威——甭管是京城裡的龍,還是皇城根兒下的蛟,都給我盤住尾巴,低下頭!在這漠北的地界上,霍隨風才是名副其實當家做主的王!
可是貴婦們却看不清這點,還指望著太后出面震懾崇正郡王。
「太后您是不知,那漠北王霍山聽聞我們頓頓吃蘿蔔,特意派人送了幾大車的鶏鴨,還有十幾頭的肥猪,可是待入城時,那個混帳郡王竟然派人來送入城稅,只說鶏鴨要論斤收取千倍的稅銀才可放行。押車的兵卒一算,乖乖,那稅錢乃是天價,他們哪裡付得起?最後竟是一車都沒放進來啊!」
太后也聽說了這事兒。那漠北王會做人,處處顯著崇正郡王的不大氣。郡王乾脆也一不做二不休,不大氣到底,非要雁過拔毛地收稅。最後那鐵公鶏漠北王到底是捨不得交出那麽天價的稅銀,便不了了之了。
當夫人們訴苦放屁皆是差不多時,太后只說自己疲累了,然後跟她們道:「解鈴還須系鈴人,當初都是誰家的男人去找郡王的不自在了,自己想摺子圓場去吧。如今這裡可不是京城,且將你們的豪橫勁兒都收一收,學學萬歲和哀家,從此以後縮著脖兒做人,才是長久之計!」
太后的這番話說得透亮,很快便傳到了崇正郡王府裡。
笑娘說起這話時,府裡正用著飯。許是爲了應景,倒是有一兩道是蘿蔔做的菜。譬如烙的金黃的蘿蔔絲餅,還有肥鵝燉蘿蔔的鍋子。除此之外,還有烤得金黃的羊排和用冰壺盛裝的塞外葡萄酒。
笑娘說起太后的話後,便對隨風道:「這……也是太過了吧,戶部盛夫人那麽胖的人,今日一見竟然瘦得只剩一層下巴,可見各個府裡的確是不見油星了。」
霍隨風正啃著羊排,他年輕能吃,幾下子便啃得只剩下一根骨頭,聽聞了笑娘的話,清冷道:「便是先前待他們太和善,竟然不知天高地厚起來。再過幾日,連棉衣都不給他們發,才讓他們知道自己是來漠北逃亡,不是來當大爺的!」
笑娘給他盛了一碗蘿蔔湯道:「氣性這麽大,你也喝喝,我看此物排氣功效甚好,難怪有人管它叫高麗參,真是好東西。」
霍隨風伸手去彈笑娘的鼻子,然後才接過了碗道:「蕭月河倒是個能打的,將南夷阻在了邊綫以南,可是想要收復京城,還需我漠北出兵。」
笑娘的手一頓,抬頭看向他道:「那你……豈不是也要隨軍出征?」
霍隨風却撇嘴笑道:「我漠北身後,還有個笑面虎在虎視眈眈。我若走了,豈不是盡隨了他的心意?」
聽隨風這麽一說,笑娘立刻聽明白了,他所說的笑面虎正是漠北王霍山。
這人看似比他父親恭謹隨和,却是個弑兄囚父的主兒。現如今孝順得如孫子一般,又送金龍椅又送吃食的,若是霍隨風真走了,說不得便要一口吞下漠北。
可如今霍山謙卑恭謹,一副忠臣模樣,若是霍隨風想要統一漠北,只怕傳在天下人的耳中,就成了霍隨風奸佞,想要對本家趕盡殺絕了。
所以霍隨風如今離不得漠北,便只能讓蕭月河孤軍奮戰了。
兩人吃完飯後,丫鬟捧來漱口的金盞。
服侍隨風漱口的正是俏枝。她將金盞高高擎起,匍匐在地,儀態無可挑剔,一看就是寒烟用心教過的。
再過些日子,寒烟便要出王府準備待嫁的事宜了。笑娘從娘家帶來的幾個丫鬟,皆是因爲她出嫁晚的緣故耽擱了花期。
笑娘覺得對不住這幾個丫鬟,所以指了人的,都是早早安排婚期,讓她們早些安穩,可以開枝散葉。
不過見幾個丫鬟都被教得這麽好,笑娘少不得拿了寒烟說嘴,一邊接過漱口的杯盞一邊笑著道:「以前也跟寒烟撥過小丫鬟,可都沒有這幾個教的這麽好,可見恨嫁甚久,恨不得能早點教出個成手的……」
寒烟聽了,忍不住羞紅了臉,正要開口辯解,却見笑娘將一口橘子皮泡的漱口水吐在地上,然後便嘔了起來。
隨風立刻摟住了笑娘,一邊輕拍她的後背,一邊大聲疾呼叫郎中來診脉。
待得笑娘好不容易安穩下來,郎中也拎提著藥箱子一路小跑而來,待診脉之後,一臉喜色地對郡王道:「恭喜郡王,縣主這是有喜了。」
一旁的丫鬟裡,頂數俏枝機靈,搶先跪下高聲向郡王與縣主道喜。
隨後滿屋子的丫鬟皆是一臉喜色,恭賀縣主一舉懷胎。
寒烟雖然知道自己不妥,可還是忍不住流下眼泪。縣主如今快年二十有四了。這麽大年歲的,誰不是已經生了三兩個了。
如今縣主有喜,怎麽能不叫她這等忠僕激動得留下眼泪?
很快褚慎和胡氏也得了信兒,隻大包小包地帶著補品前來探望女兒。胡氏少不得要囑咐著笑娘注意身子,一應吃食都要加了小心。
而褚慎則跟隨風一邊飲茶一邊道:「如今你媳婦懷孕,正是要進補的時候。那城裡諸位大人的府宅裡,也有懷著身孕的夫人,將心比心,將那萊菔令禁了吧!一個個的也都是金貴的王侯,如今却領著府宅裡的侍衛見天往山野裡鑽,野猪猛獸又打不來,隻成天射野兔子山鶏的,那郡城外滿山的兔子都快逃光了!前天兵部幾個同僚賴在我家不走,吃光了你娘做的油梭子餅,隻讓我做個中人,向郡王你賠不是呢!」
霍隨風微微一笑:「謹遵爹爹的教導,明日我便派人,滿城送鶏送鴨,與民同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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