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8 章
在孟奎看來, 這個實在算不得什麽大事,那位公孫小姐也不過是在車上停留了一盞茶的光景, 便到府下了馬車。
不過既然郡王問,孟奎自然對要將這些細枝末節一一交代清楚。
可郡王的頭却慢慢抬起,冷凝望向孟奎:「我是怎麽交代的?不是說不許得旁人靠近嗎?」
孟奎老實跪在地上道:「那些兵卒平日甚是崇敬著公孫小姐,是以對她無甚設防, 是卑職的過錯,昨日該去親自守著才是……」
事已至此, 郡王隻揮了揮手, 讓孟奎自己下去領軍棍責罰。
待得處理完公務時, 他便步出了軍營,却發現公孫琴姑娘正立在了兵營前。
當她看到霍隨風出來時,竟然快步走了過去,顫著聲音輕聲道:「霍郎……」
眼前的男子眉眼沉定,遠不是十八歲的年紀該有的那種內斂氣質,她一早便應該察覺得。
霍隨風連看都沒有看她, 只是沉聲道:「公孫小姐請自重, 你我還未熟識到這般稱呼的地步。」
公孫琴從那運送地動儀的馬車下來時,已經一夜未睡, 她此時已經是篤定了心中的想法,隻語氣堅定道:「我昨日在馬車上已經看到,那地動儀不過是個空殼,那些個銅球是靠著漁綫牽動才會落下來的……只是……那牽繩的人如何提前知曉地龍來襲之日,除非……是霍郎你授意去牽引的!」
這是公孫琴細想了一夜得出的結論。那便是有人同她一樣, 是經歷了如夢前生的人,所以才會預知灾情,用這地動儀做了幌子,說出了地震將要發生的事實。
這個人會是誰?肯定不會是褚笑娘!前世裡的她壓根沒有來過漠北,更不會知道漠北的這些灾禍日子。
而前世裡的霍隨風,却因爲是朝中委派來押運軍糧的戶部侍郎的緣故在此時來過漠北,經歷了這一切……
再則那個空殼子的地動儀就是霍隨風的安排,不是他又會是誰?
想到霍郎竟然也記得前塵,公孫琴的眼眶都濕潤了,她一百個想不通,若是他知道這一切的話,怎麽會任著自己娶了褚笑娘那等子蛇蝎毒婦?
公孫琴想不通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一時間也是心緒起伏,只想過來跟霍隨風對峙,問個清楚。
可是霍隨風連眼睛都沒有眨,只是腰杆筆直地坐在馬背上道:「地動儀乃先人傳下神物,靈妙得很,小姐黑夜眼花,一時看錯也是有的。我已經寫信知會令尊,請他快些來接你回去。畢竟就像小姐這般靈秀之人,實在不宜在漠北這等荒地久居,不然時日久了,若真是出現了你口中所言的灾星,豈不是要鬧得民心浮動,還需得我斬妖除魔,免了枝節?」
說這話時,他的眉眼不動,甚至眼神都沒有飄動,俊美的青年展現的是一股超乎了年齡的冷酷薄情,却讓人忍不住沉浸在他那如結冰的眼眸裡,溺死也不曾想自救……
可是這樣冷情的男人,却是公孫琴兩世的情劫,想化解也解不開的魔障。
她忍不住落下來了眼泪,撲倒在馬下,啜泣道:「霍郎,你緣何不認我?那個笑娘可是拿捏了你的什麽把柄,讓你不得不委屈在她的身邊,你同我講一聲也好……」
可是霍隨風顯然不願再同她廢話,隻衝著一旁的兵卒道:「公孫姑娘沉浸天機玄妙,久久未曾出府,顯然是折損了慧智,且將她送回去,牢牢看住,不可讓她隨意出門,免得發生了危險。」
兵卒中雖然有敬服公孫琴神威之人。可是今日孟奎却因爲這位公孫小姐,領了二十軍棍的責罰,那是棍棍抽得見了血肉的。
如今再不敢有人造次,就此要去架起那公孫琴。
黛竹眼見這些粗野的男子要來碰觸小姐,如何肯幹?連忙過去扶起了自家小姐低聲道:「小姐,我們胳膊擰不過大腿,此間人來人往,我們還是先回去吧……」
公孫琴到底不是愚魯之人,聽丫鬟黛竹這麽一說,倒是漸漸收止了悲切,隻複雜地看著霍隨風絕塵而去的背影,默默地任著那些兵卒將她押回了院落。
只是待得身邊只有黛竹時,公孫琴想著霍隨風看似別有深意提到的「斬妖除魔」,心裡咯噔了一下,便問道:「先前布置的那些人……可有動靜?」
黛竹低聲道:「依了小姐的吩咐,我將您編撰的那些童謠分發了幾個收買好的鄉人,讓他們教著孩童學,可是幷未見童謠在街巷裡流傳,前天我去尋了那些人,可是聽說他們都出了遠門……一時間回不來……」
公孫琴的指尖都是冰冷的。依著她原來的設想,地龍涌現而蝗灾四起時,正是人心浮動的時候。
如若此時傳出褚家笑娘乃是八字生硬的灾星,克父幾次遇險,克夫禍及漠北風水的話,肯定有人信的。
而霍隨風一心是要拿下漠北,捉了他的叔父爲父王伸冤雪恨,豈會容一個年歲大了他很多的老女人撼動了好不容易籠絡的民心?
到時候,就算笑娘是御賜的姻緣,霍隨風也少不得要將她送出漠北,免得礙了事。到時候,她自然也就可以陪伴在霍隨風的左右。
只是這一次,她不會再作清高,一定要先想辦法成爲霍郎的妾室才好,也只有這樣她才可名正言順長久的留在他的身邊,再徐徐圖之,不讓其他的女人,阻礙在他倆之間。
可是這一切的計劃。竟然還沒實施,便已經夭折。顯然是有人察覺到了。
想到,公孫琴淡淡道:「他們恐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黛竹怯生生地問:「您是說……他們……死了?怎麽可能,就算定罪也罪不該死啊!」
公孫琴突然輕笑了:「有什麽不可能?他向來是這樣殺伐决斷利落之人,不然如何稱霸天下……只是他這麽盡心,顯然是要維護了那個蛇蝎婦人……莫笑娘,你究竟是給霍郎下了什麽**的湯藥,竟讓他維護你如斯……」
其實莫家笑娘真沒有公孫小姐想的那般妖孽。若是真有顛倒衆生的本事,她第一件事情便是讓霍隨風別再跟她擺那張臭臉。
原不過是隨口的一句話而已,沒想到晚上回府時,也不見他臉上的寒冰解凍。
他是如今府中的主人,笑娘身無依靠地漠北,自然是指望著他過活的。已經在京城裡時,她是巴不得他疏離著自己。而現在,却要哄著他說話,緩和一下二人一起吃飯時,相顧無言的尷尬。畢竟同府過活,大家和諧些都自在,臭臉看多了,也會影響食欲的。
可給他夾菜,他也吃,就是跟他說話時,他不搭言。笑娘本來就不是個會逢迎人的。她如果自認爲做錯了,大多時是通過行動來彌補虧欠的。
比如今日的晚飯,就有她拿手的龍井蝦仁,還有用羊奶酪子替代沙拉醬的爽口拌青菜。
隨風弟弟年紀輕輕的,氣性這麽大,還是青菜吃得太少的緣故。
但這麽用心,却不見他緩和,笑娘也泄了氣,隻吃著自己的飯。
待得吃到了一半,笑娘再忍受不得悶氣,便徑直道:「你若懶得看我,不愛理人,我自收拾行禮回去,免得在這礙眼。」
這次,霍隨風倒是抬頭看人了,語氣冰冷道:「再過三個月,便是國喪解禁時,你走了,我娶誰?」
笑娘也學了他的樣,冷笑道:「愛娶誰娶誰!總要挑個能忍得下你冷臉子的,依我看,隔壁的那位公孫小姐便不錯,平日天仙般不肯下凡,你一出門,她便立在門口等,倒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這話說的便有些胡攪蠻纏了。笑娘是鐵心要與他大吵一頓,徑直回轉京城算了。
可是小郡王臉上的寒霜,却就此解凍,伸出手指握住了笑娘的皓腕。
他最近經常在外面巡視,皮膚曬成了古銅般的亮色,與笑娘的瑩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而且那手氣力大,笑娘怎麽也掙脫不開。
「撒手,不是不理人嗎?拽著我作甚?」
「不撒,我自己的媳婦,想怎麽拽就怎麽拽!」此時的他,又不是方才那副清高郡王的德行了,隻嘴角含笑,一雙深邃的眼,漾著柔光看向笑娘。
笑娘可受够了他忽冷忽熱,隻轉身要走,却被他一帶,跌入了堅實的懷裡,他貼著她的耳說道:「你說話氣人,還不許人惱?你可知若是真被人撇下,只能看著心愛的人,一動不動地臥在那,却無法傾談,仿如天人永隔是何等的滋味?」
說這話時,他的臉上是帶笑的,可是笑娘看得分明,那笑意幷未及眼底,甚至還帶著一絲化解不開的複雜情愫。
不過笑娘却自有自己的理解:是了,霍隨風小時親眼看見父親被殺,對於生離死別自然是有著深切的體悟,大約是不想再經歷親手送走親人的痛苦了。
這麽想來,自己晨時說的那句玩笑話,的確是有些傷到他了。
想到這,笑娘覺得有些不安,伸手遲疑地拍了拍他的後背道:「生離死別都是人之常情,但求無憾便是了,莫要這麽入到心裡去,如今漠北只要你我算是親人,你總是跟我這般彆扭,我的心裡也不好受。」
霍隨風自然是看出了笑娘語氣的鬆動,便將俊臉附上:「既然覺得對不住我,便親親,連三歲孩童都知道得了糖要親你一口,怎麽換了你自己,就不知怎麽安慰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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