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哥?”
有熟悉的少年音好像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幽明瞧清他的面容之後,似乎有片刻的怔愣,眼中漏出點點微光,不過當海風吹動頭上的黑鈴之後,那點光很快便散了。
一旁的白洐簡似乎瞧出端倪,道:“他前生可是與你相識?”
九幽人為何有前生之說,只因為他們本都是已死之人,是被掌管這個組織的領主使用聚窟州的返魂香,從九幽境生生拉回魂魄重入體內,可惜魂魄只要入了黃泉九幽肯定會造成損毀,所以這些九幽人要麽是記憶殘缺,要麽是靈識殘缺。
幽明便是記憶殘缺。
他根本記不起來方休。
“不認識。”
幽明移開目光,聲線冷峻:“此行前去龍殿,白馬使者依照慣例不得入內。”
一言話畢,幽明周身溢出強大靈力,躍上半空,周圍海風忽而變得急湧,平靜的海面漸漸翻滾起來,兩股龍形水柱衝破而起,直入雲霄。
靈力翻轉之間,兩股龍形水柱落下延展成了一座水橋,稀碎陽光之下,泛著璀璨的光澤。
白洐簡立於海岸之處,目送方休跟隨幽明上了長橋。
方休走著走著。似乎察覺到身後的目光,他回頭悄悄豎起大拇指,示意白洐簡安心等候便可。
熟悉的手勢,每一次都會負傷。
希望這一次,不要再滿身帶血而歸。
白洐簡輕輕吐出一字。
方休卻讀出來了。
傻。
方休一路行至幽明身後,眼中似乎壓抑著許多不可言說的情思,靈界一別,已經二十年,自己來到修真五嶽,為了進入雲靈巔頭破血流,更別提後來費盡心力拜入九華山蕭姝予門下,因為修煉,自己的容貌身形停在了十九歲,而幽明的一生,卻是永遠停在了二十八歲。
他曾以為,這一輩子已是生離死別,再也不能相見,未曾想,幽明竟然身在九幽。
九幽領主一向神秘,行事詭異狠辣,從未露身於修真界,關於他眾說紛紜,傳聞神秘莫測,就連五嶽宗主蕭姝予,對其來歷也基本是一無所知。
來路太長,那些曾經受下的屈辱血腥,無能為力以及撕心裂肺的痛,他只能深藏心底。
刀山火海,萬丈荊棘,粉身碎骨,是為人間路。
這些,在二十年前靈界被滅族的那一晚,他就已徹骨的領悟過了。
走的近了,幽明鼻間縈繞著淡淡的香味,不是自己身上的,仿佛是刻在靈魂深處的野茉莉香,他的步伐漸慢,神色似懵懂似空寂,直覺告訴他,此時走在他身旁的這位少年與前幾次遇見的修士都是不同的。
在幽明殘存的的記憶影像中,雲水陸之外似乎有另一個結界空間,裡面有山有海,鹿鳴鶴啼,在一座山坡上,開滿了漫山遍野的野茉莉。
坡上有肆意明媚的少年郎,一身紅衣暗袍,扎著高高的馬尾,頭髮上懸掛著銀色長鈴鐺,少年面容十分模糊,卻能讓人感覺應是明豔絕倫。
可是他記不起來,這麽些年來,只有這一副影像。
每次午夜夢回,夢寐驚破的畫面。
都停留在了那個全是鮮血的夜晚,夾雜著銀鈴聲,淒涼慘戾。
方休身上縈繞的香氣,竟與夢中那片山坡上的味道。
一模一樣。
“你叫什麽?”
“桃花嫣然遊龍驚,玉豔冰英非無情。”
方休喉頭有些酸澀:“從前家中人所取,嫣然,別人聽著總說像個女兒名。”
也不知道為何,幽明下意識便道:“好聽。”
他的聲線已經說不出來什麽溫度,也沒有特別大的起伏,都是一樣的語調,好聽兩個字也說的並不動聽。
許是陽光太刺眼,方休眼尾似乎都凝了淚。
“從前你也這樣說過。”
“他說我們,沒有過去從前。我們,只是我們。”
幽明微微蹙眉,似乎不知道自己為何會主動與眼前的少年說這些,他不能深想,一深想神思就似乎墜入了無盡夢魘。
“這裡。”
幽明忽然捂著胸口。
方休:“疼嗎?”
幽明不知道疼是什麽感覺,他的五感一部分已經被封印。
“我不知道,但一想你說的從前,這裡喘不過來氣。”
方休素來溫柔的眸光閃過一絲陰鬱,壞人體魄,讓人死後不得安生,如今又逆行天道將人變成奪丹的傀儡。
這位九幽領主,何其可恨。
可是敵暗我明,很多事情還未調查清楚,進入五嶽之首九華山只是第一步,為了日後,方休只能隱忍蟄伏。
什麽都不知道,才是目前對幽明最大的保護。
“如果痛,那便不想了。”
眼前少年一襲紅衣喜服,明豔動人,周身靈息充盈,想來修為已是極高,幽明還是提醒道:“龍女近日脾氣不太好,不要忤逆她,上次有位修士,被丟入冰海喂了食人妖魚,落得屍骨無存。”
這位龍女,指的便是雨師妾。
其他幾位九幽人聽從幽明差遣,他們不發一言,只是麻木的跟在二人身後。
有雪花夾雜著寒風撲面而來,一行人來到北境冰域,此域與外界天差地別,一望無際,滿眼落白。
身後海上長橋漸隱。
接過身後九幽人遞來的大麾,幽明本來準備披在自己肩上,隨後眸光落在身旁的方休身上時,他若有所思片刻,將大麾批到了方休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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