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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夠了嗎 - 第35章字體大小: A+
     
    第35章 冰原與月光(1)

      時吟想起來這音樂聲為什麼耳熟了。

      此時此刻, 這聲音正響在她耳邊, 不只是通過電話, 而是明明白白地,在她耳邊。

      來自這家餐廳的BGM。

      時吟:「……」

      時吟臉都白了。

      她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壓低了身子, 四下張望了一圈兒。

      顧從禮和她隔著個長吧檯, 人靠在牆邊看著她的方向。

      兩個人距離有點遠, 他五官看不清楚,神情晦澀難辨, 音色沉沉:「在家?嗯?」

      「主編,我錯了, 我怕你覺得我在偷懶。」時吟可憐巴巴地說。

      遠遠地, 她看見顧從禮似乎是笑了一下:「你怕我?」

      時吟狂亂點頭:「怕怕怕, 怕的怕的。」

      「過來。」

      她猶豫了一下, 還是拿著包包走過去了。

      她今天穿了條高腰闊腿褲,入秋晝夜溫差大,奶灰色雪紡襯衫外面加了件小外套,此時被她脫下來掛在椅背上,長髮披散著,髮梢帶自然捲,有點溫柔的日系穿搭。

      鞋跟不高,卻很細, 褲腿下面露出一段細瘦白皙的腳踝。

      幾年過去, 時吟衣品變得徹頭徹尾, 當年那個T恤運動鞋的小姑娘已經不見了。

      雖然在顧從禮看來,她還是小。

      二十出頭的小丫頭而已。

      小姑娘掛了電話,走過來,站在他面前,朝他傻笑,表情頗為討好:「嘿嘿。」

      顧從禮:「……」

      時吟眨眨眼:「這麼巧,您也在這兒吃飯啊。」

      顧從禮平靜看著她:「你的男伴兒挑餐廳的品味都不錯。」

      她睜大了眼:「您怎麼就知道我是和男的出來吃飯啊?」

      顧從禮沒說話,朝她身後微微揚了揚下巴。

      時吟扭過頭看去,楊主編人剛到,正被侍應生帶著走到她剛剛坐的那張桌邊。

      她老實巴交坦白:「我跟他不熟的,出來吃飯是第一次。」

      顧從禮微瞇了下眼:「我熟,巨鹿的主編楊經緯。」

      「哇,」時吟眼巴巴地看著他,啪啪鼓掌:「主編真是無所不知啊。」

      她的馬屁,並沒有換來顧從禮多哪怕一個表情。

      西伯利亞冰原代表性人物現在冷得能往下掉冰碴子了。

      再回頭瞅瞅,楊主編已經坐好了,看見了她的衣服在旁邊掛著,大概是以為她去了洗手間。

      時吟轉過身來:「那我先去吃個飯?」

      顧從禮:「吃飯?」

      時吟訕訕:「約都約好了,我總不能跑路吧。」

      「跑吧。」

      她一愣:「什麼?」

      顧從禮垂眼,神情陰鬱:「告訴他有事,然後跟我回家。」

      時吟以為自己聽錯了:「主編,您真幽默。」

      他笑了,薄唇輕揚,露出一個很輕的笑容:「你以為我在開玩笑?」

      她又回頭看了一眼,試圖和他講道理:「主編,您看,剛剛騙了您我很抱歉,但是我真的沒有跳槽的意思,《鴻鳴龍雀》我既然已經交給您了,決定還在《赤月》連載了,我就不會反悔的,我跟楊編輯只是私下單純的吃個飯,朋友之間的那種。」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每多說一個字,顧從禮的表情就更陰沉一分。

      淺棕的眸暗沉沉的看著她,有什麼東西彷彿下一秒就會奔湧而出。

      良久,他虛著眸光,輕聲道:「朋友之間的?他對你的心思也是朋友之間的?」

      時吟沉默了一下:「是吧。」

      顧從禮氣笑了:「要麼你去跟他說,要麼我去。」

      「……說什麼?」

      「你有事,飯不吃了。」

      「……」

      你他媽是不是有什麼毛病啊?

      時吟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服軟討饒不行,講道理商量也不行,這個男人莫名其妙到沒法用常理解釋,她也火了:「主編,你是我的責編,我是你手下的作者,我們之間是工作上的關係,工作上有什麼地方您不滿意您可以隨便管,至於其他的——他對我是什麼心思,我和誰吃飯,和您一點關係都沒有吧?剛剛說謊了確實是我不對,對不起,我真誠道歉,但是您就這樣過來讓我推掉,我都跟人家約好了的,您不覺得自己有點過於莫名其妙嗎?」

      深吸了口氣,又繼續道,「我不是你的學生了,你也不是我的老師,我現在是一個成年人,一個有自己的生活和交友權利的、自己能夠對自己的行為負責的成年人,平時因為是工作上的事情,所以我什麼都聽你的,但是這件事情不是吧,你控制欲強到連作者私生活都要管了嗎?」

      一通話說完,他以為他會發火,結果並沒有。

      顧從禮沉默地看著她,沒說話。

      兩個人再次遇見以後,時吟從沒發過火。

      因為他是顧從禮,因為是他,所以無論他脾氣有多古怪,有多難以理解,時吟都沒辦法和他生氣。

      只是這個人,這次實在是太過莫名其妙。

      時吟覺得自己就像個傻子一樣,提線木偶似的,他說什麼她就要做,不順著他就不行,動不動就發火,有些時候她根本不明白為什麼,毫無辦法。

      只要對方叫顧從禮,那她就一點辦法都沒有。

      無論六年前,還是六年後的現在。

      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挫敗和煩躁,自我厭惡,還有這段時間長久堆積起來的不知道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古怪情緒一起,火山爆發似的噴湧出來,時吟莫名覺得委屈,眼眶發酸。

      她抬手,輕輕揉了下鼻子,聲音發啞:「顧從禮,是我對不起你,我六年前不該喜歡你的,都是我的錯,我害你被罵,害你辭職,是我做錯了。但是你不能這麼欺負人。」

      「我沒想能再遇見你,沒想喜歡你,也沒想再追你或者和你有什麼除了工作以外的接觸了,我覺得自己那時候真的特別傻,所以你能不能別老陰陽怪氣的對我,我真的很——」

      她話沒說完。

      他突然抬起手來,摀住了她的眼睛。

      視線被遮住,眼前昏暗漆黑,半晌,她聽見他低低歎了一聲:「哭什麼。」

      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男人逆著光站在辦公室門口,聲音低淡,歎息似的對她說,哭什麼。

      時吟怔怔的,剩下的話咬在舌尖,仰著頭,微張著嘴巴。

      「你應該想。」

      他剛剛的那種陰冷暴戾的情緒反而收斂了,聲音靜得像風平浪靜的湖泊:「再遇見我,喜歡我,追我,和我有工作以外的接觸,這些,你都應該想。」

      她站在原地,沒什麼反應,彷彿沒聽懂他在說什麼。

      被他遮住的眼眨了眨,睫毛掃在他冰涼乾燥的掌心,酥酥麻麻的癢。

      顧從禮垂手。

      小姑娘杏眼濕漉漉的,呆呆看著他。

      他笑了,抬手覆上她發頂,輕輕揉了揉:「時吟,我一直在追你,你看不出來嗎?」

      ***

      後來,時吟想,如果人在死前真的有走馬燈劇場,能夠回憶閃現這一生經歷過的所有片段,這一定能排得上是她這輩子最神奇的場景前幾名。

      她的水中月鏡中花,她青春年少時的妄想,她的遙不可及,站在她的面前說,我在追你,你看不出來嗎。

      時吟努力的回憶了一下,兩個人重逢以來的點點滴滴相處過程,連表情都空白了。

      即使這話是顧從禮本人說出來的,她的第一反應也都是:你他媽在耍我吧。

      真的沒看出來。

      有人追人是這樣的嗎?

      報仇雪恨還差不多吧。

      時吟甚至不知道那天那頓飯是怎麼吃完的,她全程都有點恍惚,楊主編跟她說了些什麼也沒怎麼注意到,對方也察覺到了她的心不在焉,兩人吃得差不多以後草草結束。

      出了餐廳,楊主編說要送她回家,時吟一抬眼,果然看見了旁邊停著的顧從禮的車。

      男人倚靠著車邊站著,聽見聲音抬眸,平靜地看著她。

      時吟突然有點慌亂,她還沒想好要怎麼面對他。

      原本要出口的話轉了個彎兒,變成了「那就麻煩您了。」

      楊主編拉開車門,時吟坐進去。

      銀灰色的寶馬五系從顧從禮的保時捷旁邊飛馳而過,風捲起他襯衫的衣角,尾氣噴在他面無表情的臉上。

      張揚跋扈的,像是勝利者的宣示。

      ***

      時吟度過了很是混亂的兩天。

      她喜歡顧從禮太久了,從年少時期的幼稚膚淺到現在可以坦然面對他,這個看起來好像很平常的轉變,她其實也用了很多年。

      控制感情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高中的時候她不懂得,她覺得既然喜歡為什麼不能去追,她覺得自己的行為英勇而無畏,坦蕩又理所當然,覺得自己追愛追得轟轟烈烈,很是精彩,甚至有些自豪。

      後來她明白,自己是個傻逼。

      她那些行為無腦又愚蠢,和缺心眼的花癡沒什麼區別,一直以來她不過是在自我感動罷了。

      等待和克制比義無反顧更難。

      她沒在對的時間遇見他,所以他們也沒有以後了。

      時吟從沒想過,顧從禮有一天會說出,我在追你這樣的話。

      這種感覺太不真實了,虛假到讓人完全沒辦法做到聽到了,心裡就相信了。

      更何況,她完全看不出來。

      《赤月》編輯部現在應該正是最忙的時候,顧從禮再一次的消失了,就算再忙,平時的短信微信也都沒有,和以前沒有什麼區別。

      時吟覺得這個人是真的有點兒問題。

      這就是他口中的,在追她。

      就這,還好意思放屁說一直在追她。

      哪有這樣的。

      時吟翻了個白眼兒,把手機丟在一邊,注意力重新投入到別的事情上邊兒去了。

      她最近喜歡上了DIY的那種小房子,淘寶上幾十塊到幾百塊,單個的一個房間,臥室,客廳,或者大別墅全都有。

      寄回來就是一堆小木板布片和棉花電線之類的,所有的傢俱都要自己動手拼,用膠水粘起來的,或者自己剪出來的,非常耗神。

      她買了一個三層的大別墅,外面帶花園,游泳池,小鞦韆,快遞過來拆開,一大堆碎木片,時吟傻眼,比對著說明書一點一點的分類研究。

      十月十四號那天,大忙人顧主編終於給她發了微信。

      內容非常老齡化,時吟甚至懷疑是不是她爸給她發的。

      年輕人,沒有這麼聊天兒的。

      【顧主編:在做什麼。】

      時吟無語了一下,故意沒理,扭頭去扭那些個細細的小電線,做小房子的頂燈。

      過了十幾分鐘,她放下半成品,才慢吞吞地回復:【弄房子。】

      顧從禮秒回:【什麼房子。】

      時吟掃了眼地上的別墅模型,故意道:【新房子。】

      【你要搬家?】

      【是啊,搬到楊主編家旁邊去。】

      時吟憋著一股氣兒,也不知道在氣些什麼。

      她自己都沒意識到。

      果然,顧從禮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喜歡他?】

      【還可以吧。】

      對面又是一陣沉默。

      半晌,又問:【那你那個相親對象呢,林佑賀。】

      對於顧從禮知道林佑賀和自己相親過這件事情,時吟甚至已經不覺得驚奇了。

      他神通廣大,好像什麼都知道。

      她想了想,故意道:「你這麼一說,我覺得還是林佑賀好一點。」

      他又沒聲音了。

      過了幾分鐘,他直接發了一條語音過來。

      聲音清冷冷,摻了冰粒似的,磨得時吟心尖發顫:「我呢。」

      時吟清了清嗓子,剛要開口,還是放棄了語音,改打字:【我pick林佑賀。】

      顧從禮不回復了。

      直到晚上睡覺之前,顧從禮都沒有再回復。

      時吟又一股無名邪火。

      看見了吧,這就是他口中的在追她。

      我真是信了你的邪。

      她手機往旁邊一丟,被子拽過頭頂,睡覺。

      第二天又是被門鈴聲吵醒。

      她前一天睡得挺早,倒也沒平時那麼暴躁,但是沒睡到自然醒,起床氣自然不會完全沒有。

      時吟光著腳下地,出臥室,開門,耷拉著眼皮看著門口的男人:「顧主編百忙之中光臨寒舍,所為何事?」

      顧從禮手裡提著個蛋糕,舉到她眼前:「給你過節。」

      時吟眨眨眼,稍微清醒了一點兒。

      並不是她的生日。

      十月十五號,好像也不是什麼節啊。

      她愣了愣:「我過什麼節?」

      顧從禮平靜道:「國際盲人節。」

      時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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