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大榕樹的交代,AI掏空了榮野的存款,全換成遺忘卡,一張一張用上去。
……可榕樹的確很了解自己的獵物。
穆瑜每次都能準確認出自己的樹,最後一輪,連榮野都沒能及時在鋪天蓋地的榕樹照片裡找到自己,他的人類已經用銀線翻撿出一張照片。
直到那張曼德拉卡也被使用,穆瑜終於在聽到“你的樹”時,微微怔了下,眼裡露出溫和的疑惑。
榮野松了口氣,把那疊皺巴巴的信封交給穿書局負責最終考核的AI,轉身離開。
榕樹回到自己的島嶼。
榮野用薅走的榆錢,埋頭做一個不會送給任何人的榆錢枕頭,做了一整個晚上,不小心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很久,醒來的時候,有人想動他的榆錢枕頭。
暴怒的榕樹差一點就要發作,氣生根劇烈鞭笞地面,想要把不速之客扔出去,卻在看清對方時愣住。
“是給我的嗎?”穆瑜被落下來的葉子埋了,也就很隨遇而安地躺在葉子堆底下,舉起那個榆錢枕頭,“我很喜歡。”
風過樹梢,榕樹僵在原地。
“這次對了嗎?是這棵樹?”負責3364498115656類物種登記的資料庫AI抱著成分分析儀,跟在穆瑜身邊,“您已經找了336449811棵樹,我們的資料庫快裝不下了。”
穆瑜很有耐心,搜索范圍很廣,其中甚至還包括一棵被改造成機械樹的絞殺榕化石。
那棵機械榕樹也很喜歡穆瑜,還和穿書局申請,如果實在找不到那棵負心榕,他們S23號世界願意永久收留這位造型師。
榮野:?
穆瑜笑了笑:“嗯。”
“這次對了。”穆瑜一眼就認出他的樹,“他在等我回來睡覺。”
“怪不得這裡有一個枕頭,您還被葉子埋了。”
資料庫的AI恍然大悟,嚴謹記錄,並把話筒給大榕樹:“請問是這樣嗎?”
榮野:……
……
是這樣。
他一直都在等。
一棵古怪的、不準任何人上島、等著枯萎死亡,騙自己朋友還會回來睡覺的榕樹。
榮野不明白為什麽,他想讓穆瑜忘記自己,是因為傷心的樹就活不成了——他不知道自己怎麽還是活著。
他拿這件事去問大槐樹,大槐樹笑眯眯地搓著樹枝,一邊“唉”、“唉”地歎氣,一邊答非所問地賣力推銷槐花釀。
槐中世界的槐花釀一直賣的非常好,畢竟這可是連風路過都會忍不住去嘗嘗,然後被竹筐飛快扣住的神秘美酒。
大榕樹把這個故事當做動畫片的文字版,講給正在發高燒,裹著絨毯吹著涼風的小木魚。
穆瑜安靜地認真聽完故事,覆上鐵灰色少年的胸口。
他輕聲問:“還會傷心嗎?”
“很傷心。”榮野低聲向他的人類告狀,“買不起。”
穆瑜:“……”
系統:“……”
有情可原。
畢竟大榕樹的積蓄被遺忘卡掏空了。
這時候按理不太該笑,但穆瑜還是笑得咳嗽起來,他想好好哄他的樹,正準備解釋自己的心理年齡說不定已經湊夠一百二十三歲,一朵小花卻被放在他的手裡。
一朵用葉子拚起來、很笨拙地努力湊出來的小綠花。
榕樹不會開花,這是自然規律,就像風就是不會停留、樹傷了心就會死一樣。
……
可最擅長花言巧語的槐樹說,有種非常奇異的力量,能讓一陣風在聽見“你的樹很傷心”的時候,忽然就被一個全是窟窿的竹筐扣住。
這種力量能讓傷心的樹不死,能讓流浪的旅人回家,能讓比榆木腦袋還笨拙的大榕樹在幾萬片葉子裡挑出顏色最淡的嫩葉,開一朵淺綠色的花。
氣生根敏銳地擊落一隻蚊子,把窗簾拉得嚴實,連偷窺的槐樹小樹枝也嚴嚴實實擋住。
“我想和你一起。”榮野抱著他的人類,低聲道歉,“我犯了很多錯,越錯越多……我想和你一起長大,一直都想。”
他懷裡的少年仰起頭,乾淨的黑眼睛澄透溫柔,透出一點點同樣很生疏、遺忘了很久的隔岸燈火。
那雙眼睛裡慢慢沁出笑,但只是片刻,就忽然閉嚴。
“是十三歲的宿主想哭!”系統早準備好了解釋,立刻舉著小旗衝出來,“十三歲的宿主很想哭,按照反派部門的規定,宿主得完成這個任務!”
做影帝的當然不會不擅長掉眼淚,極限狀態下,穆瑜可以按照要求,精準控制眼淚的數量、速度和落點。
但這種時刻依然還是罕見,那朵被好不容易做成的淡綠色小花,軟軟地藏在他的掌心。
河水拍岸的溫柔聲響,又好像慢慢湧起來了。
從那條河回去,少年的穆瑜跑去找過他的榕樹,仰著頭問:“我們是朋友,對嗎?”
他的樹用小樹枝砸他。
少年穆瑜被砸得捂腦袋,眼睛卻彎起來,又接著說:“我們要一起長大,我教你開花。”
他的樹繼續用小樹枝照著他砸,大概是提到了學不會的內容,很有些惱羞成怒,一下砸了好幾根。
十三歲的穆瑜收好那些小樹枝,單方面和少年榕樹的氣生根拉鉤:“我有家了,以後這裡是我的家,我每天都回來睡覺。”
……
榮野盤膝坐下來,榕樹的虛影鋪天蓋地,嚴嚴實實隔開周遭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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