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綠大榕樹很喜歡看書,喜歡穿鐵灰色的、帶兜帽的衣服,大部分時間帶圍巾或是把領口拉高,來遮擋胸口大片燒傷的瘢痕。
“不用管。”來當經紀人的年輕榕樹拉高衣領,捧著小學二年級的語文書,正襟危坐在房間角落,“就快好了。”
榕樹和它的獵物有同樣的傷,來源於那一場白塔世界的火患,但在這方面,樹的自愈能力要比人強得多。
尤其是榕樹,只要雨水充足、氣候適宜,幾年的時間就能徹底長好。
穆瑜擺好蛋糕和榆錢飯,把蘋果切開,一瓣一瓣削成小兔子:“吃掉我以後,能好得快一點嗎?”
剛從小學二年級的語文書裡找到《賦得古原草送別》,滿意挑出了“榮、野”兩個字的年輕榕樹抬起頭,看著自己的獵物,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榕樹放下手裡的語文書,說:“不能。”
年輕的榕樹尚且不會說謊,言不由衷時,氣生根的虛影都會打卷。
但被指出這一點、惱羞成怒的經紀人榮野,已經學會了按住擅自跑出去找別的樹的年輕影帝,襲擊對方怕癢的地方。
穆瑜千鈞一發,保住了那一盤剛切好的蘋果,被氣生根的陰影張牙舞爪地嚇唬,邊笑邊咳:“也不能總是怕苦,良藥苦口……”
樹冠的龐大虛影佔據整個房間。
榕樹不清楚怎麽養獵物,動作有些生疏,把獵物抱到人類用來睡覺的床上,笨拙地把節省下來的陽光和露水喂給他。
穆影帝被經紀人用被子綁架,被迫喝著加了陽光的露水,有點惆悵地輕聲歎氣。
惆悵的緣由在於只有一步之遙的榆錢飯,但年輕的榕樹暫時還理解不了這種食物,看到自己養的獵物沒精神,就把柔軟的新枝條編成生日帽,給穆瑜戴好。
“對不起。”榮野說,“我該早點去查,你能叛逆到二十歲。”
他道歉得認真,穆瑜也就很配合,按著胸口鄭重歎息:“可惜。”
年輕的榕樹學習了不少人類社會的規則,伸出手臂,把遺憾錯過了青春期的獵物抱在懷裡。
“可以放松,暫時不會有人來找你。”榮野說,“林飛捷出了車禍。”
年輕的影帝帶著樹枝做的生日帽,在經紀人臂間仰頭,有些好奇:“怎麽會出車禍?”
“他開了自動駕駛,可能是車輛的AI出了故障,帶他撞了樹。”
榮野搜索到新聞,拿給他看:“傷得不輕。”
新聞的照片上,肇事車已經撞得半毀,駕駛室凹進去,肇事榕樹高大挺拔,不論怎麽看都十分眼熟。
年輕的榕樹氣生根有些打卷,隻給穆瑜看了一眼,就收起手機。
這不是穿書局的下屬世界,擅自做出這種事,自動駕駛的AI會被穿書局回收處理,榕樹也要接受調查。
穿書局的內部沒那麽死板,處理和調查是為了給對方世界一個交代。榮野回去過一趟,那個闖了禍的賽車AI並沒被格式化,只是暫時送去了系統學校。
至於同樣參與了車禍的肇事榕樹,更沒道理要負什麽責——是車自己失控,總不能責怪一棵好好長在路邊,被撞斷了好幾條樹枝,不小心砸癟了駕駛室的樹。
榮野收好手機,看著穆瑜:“在想什麽?”
“嗯?”穆瑜回過神,笑了笑搖頭,“沒什麽。”
他在查看自己的記憶,記憶告訴他林飛捷是他的養父,對他多加栽培、處處照顧,始終青睞有加。
只是記憶並不真切,也驅動不了情緒,只能用來維持某種連軸不停運轉,一路走下去的余習。
穆瑜征詢翠綠大榕樹的意見:“我可以找個機會,把自己拆開,檢查一下嗎?”
榮野半跪在床邊,單手撐著床頭,把枕頭墊在他身後,聞聲抬起視線。
經紀人的瞳孔不是鐵灰色的,是種濃鬱到極點的深綠,那裡面沒有多少近人的情緒,依舊像是棵樹。
他們認識八年,榕樹已生長出相當規模的樹冠,樹蔭足以遮蔽自己的獵物。
“會影響口感嗎?”穆瑜問。
榮野說:“不會。”
穆瑜放下心,點點頭:“那就好,我想辦法甜一點。”
人類做一道菜,要想讓口感甜一些,其實很容易,只要放糖就行了。
可要想讓意識變甜,相較之下就頗難,穆瑜這段時間才剛開始接觸穿書局,還嘗試著從商城裡買了一遝甜度試紙。
為了盡量提升口感,遺憾錯過了青春期的穆影帝決定,在拆開自己之前,一口氣看他三天三夜的動畫片。
……
那天的生日過得平淡充實。
沒人來打擾,他們一起按照網上搜的攻略,點了二十一根蠟燭,分吃了那個蛋糕。
由於某些不難推測的原因,榕樹拒絕了一起吃榆錢飯。
穆瑜在三歲以後就沒看過動畫片,今天心血來潮一查,才發現居然錯過了不少相當不錯的作品,決定放縱地安排一晚動畫片之夜。
——話是這麽說。
有些信誓旦旦,保證會讓自己甜一點的獵物,連第一集 的片頭曲都沒聽完,就不小心睡了過去。
穆瑜的睡眠一向很淺,被經紀人抱起來,胸腔輕震,就又睜開眼睛。
“是我。”榮野抬手,觸碰他的額頭,“你的生日,許了什麽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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