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罪者?”少年的意識仰頭,有些詫異,“是說我?”
年輕榕樹的氣生根第一次捕獵,選中了自己的第一個獵物:一個無罪的、澄淨透明的靈魂。
但現在不是時候,樹下的少年靈魂被火燒過,太燙了,意識深處還殘留著火星和硫磺的嗆人煙氣。
年輕的榕樹跟著他,耐心地把獵物送回來處,在他家的窗外扎根,生出一棵新的榕樹。
榕樹也是第一次做榕樹,沒能學會怎麽牢牢保護好自己挑中的獵物,只能不停地把惡人絆倒、用掉下來的樹枝去砸。
樹的戰力有限,最高的戰績,也僅僅是把林飛捷砸得骨折了三根肋骨,住院了大半年。
少年靈魂似乎總是會遇到各種危險,最危險的一次,他們一起落進燒不完的火。
榕樹撲不滅火,想要用氣生根把那個脆弱的意識保護起來,卻反而被藏進那個少年的意識深處。
“現在……吃掉我。”少年靈魂嗆咳著,把要吞噬自己的榕樹根脈護在胸口,“吃掉我,能讓傷好起來……”
道理的確是這個道理——況且少年的意識在這個世界剛剛完成覺醒,變成了擁有領域的“緘默者”,第一次逃出了火患。
榕樹自從跟上這個獵物,不是被火燒就是被斧頭砍,還有幫忙打架被掘斷的枝乾樹葉,多出來了不少傷。
榕樹的一小段氣生根,被少年靈魂保留了下來。
只要吞下這個自投羅網的意識,傷就都能痊愈。
“不吃。”榕樹把氣生根往外拽,“不好吃,辣。”
少年的意識已經模糊,無奈地笑了笑,好脾氣地哄它:“辣也不錯……你吃過麻婆豆腐嗎?我很會做,還有火鍋……”
榕樹不能理解人類的食物,凝聚起最後一點氣生根的虛影,把他拖到樹蔭下,拽著草葉匯積露水喂他喝。
“我被當做營養吸收,會成為樹的一部分嗎?”
少年的意識輕聲許願:“我想做榆錢。”
“不。”榕樹用露水喂他,找來野果給他吃,“我是榕樹,不長榆錢。”
少年的意識有點遺憾:“唉。”
榕樹:“……”
它的獵物傷得太重了,它得回去吃點別的,盡快化形再回來。
樹沒有腿,不會跑,還是太麻煩了。
等它能變得和人類一樣,就回來接它的獵物回去養傷,把傷全養好,吃麻婆豆腐,和火鍋,長大,交朋友。
榕樹其實跟別的樹關系都不好,榕樹獨木成林,並不跟別的什麽樹廝混。
……但非要榆錢的話,也不是不能去找一棵小榆樹苗。
很過分。
他還得給他的獵物種榆樹。
怎麽還有要求這麽多、被吃了還要管變成什麽的獵物。
那一小段氣生根被悄然化形,模仿著人類的骨骼,用來補上少年斷裂的腿骨。
年輕的榕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拖來柳條,把少年的意識蓋住:“不要亂跑。”
少年的意識睜著眼睛,靜靜躺在草地上,碰一碰也不會動。
那雙眼睛溫潤漆黑,但又映不進光,只是安靜地張著。
“等我。”榕樹告訴自己的獵物,“不準跑。”
它最後撥了撥頭頂的樹枝。
漂亮的陽光灑下來,落在那雙眼睛裡。
這個世界並不接納榕樹,榕樹的氣生根虛影逐漸變淡,一陣風過,就消失在了樹蔭下。
它只是回去了一個月的時間,自己掏腰包,向穿書局購買了榕樹專用的營養劑。
這已經是樹能走得最快的速度了,可等榕樹回來,那些柳條已經消失,他的獵物也沒了蹤影。
這個世界的世界意志沒被一棵榕樹按在地上打過,很是狼狽:說不定是跑了,你說他是你的獵物,怎麽會不逃跑?
“他不會。”榕樹低著頭生氣,“說好了。”
白塔被揍得滿地找磚頭:他答應了嗎?向你承諾了嗎?
榕樹沉默。
他沒有得到回應,他的獵物已經沒力氣回應他了。
他離開的時候,那個少年的意識,其實就已經沒有了任何波動。
白塔:或許他並不認為,在你走後,他還該等你。
“不會。”榕樹低聲說,“朋友,會等。”
白塔困惑:你是找獵物,還是找朋友?
榕樹被它問煩了,戴上鐵灰色的兜帽,掄起氣生根就往下揍。
穿書局的榕樹化形以後,能用的手段就很多,放下十幾箱炸藥,乾脆利落地把白塔送上了天。
……離開白塔之後,榕樹花了兩個月時間,種了能長榆錢的榆樹,從風裡找到了他的獵物朋友。
氣生根天生就擅長捕捉風,榕樹把散在風裡的淡青色霧攢起來,重新塞回那個少年沉睡著的身體裡。
在“睡眠艙故障”的幾個月後,穆瑜醒來,失去了那段時間發生的全部記憶。
因為每一小片霧,榕樹都嘗過了,那些記憶或苦澀、或辛辣,充斥著火和硫磺的味道,煙氣,血腥氣。
榕樹把它們留在了那片荒地上,聽說那裡有謊言之藤,被謊言之藤消化掉的記憶,就不會再深夜入眠,化成夢魘。
……
“良藥苦口。”
系統學校的走廊裡,二十三歲的穆瑜溫聲勸說老朋友,“不能總是嫌苦,苦瓜炒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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