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不了道理,也勸不通,只能等著數據流重新恢復正常,急切的“回家”的念頭重新沉下去,淹沒於浩瀚的數據庫。
“我想做的事,不方便叫它幫忙。”穆瑜溫聲說,“我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回來接它。”
系統老師愣了愣,透過眼鏡仔細端詳他:“你……不會遺棄它吧?”
穆瑜搖頭。
“不是說‘不要它了,把它就扔在這當系統算了’這種遺棄。”系統老師說。
如果只是這種遺棄,處理起來其實反而非常簡單——這些AI在從學校畢業、正式成為系統以後,會被派去陪伴新的宿主,寫入新的記憶數據。
只要新的記憶數據足夠多,就足夠覆蓋住舊的,最多也只是會在某個安靜到極點的時刻,緩衝圈會繞著一條殘留的舊指令茫然打轉。
還有另一種遺棄,要更棘手,也更難過。
它們的主人並不是不要它們了,只是沒辦法再回來接它們。
這一種“沒辦法”,在有些時候,甚至是沒辦法用任何手段干涉和逆轉的。
“你看起來不太好,需要休息和治療。”系統老師問,“你今年多大了?”
穆瑜在這個問題裡想了一會兒:“二十三歲。”
他剛通過轉播看了林飛捷的葬禮,他的經紀人對外說他身體不適,擋住了窺伺的狗仔和八卦記者。
穆瑜猜測,自己應當是在整理父母那場事故的證據時睡著的,因為他來到穿書局,還穿著坐在書桌前的那件襯衫。
林家這段時間暗流湧動,內憂外患動蕩凶狠異常,既懷疑穆瑜是不是害死林飛捷的凶手,又不得不倚重這個頂梁柱的影帝。
畢竟這些年來,峰景傳媒不斷加碼、不斷讓穆瑜連軸轉、把一個人逼成一架完美的機器的同時,也意味著絕大部分資源都集中到了他一個人身上。
這正是林飛捷發現穆瑾初開始失控的時候,感到慌張的原因——走到這個體量的頂流影帝,其實已經有了和林家扳手腕的能力。
這就給了穆瑜得以查找當初真相的機會。
這是穆瑜目前最想做的事。
他想要弄清當初究竟發生了什麽,想替父母澄清名譽,想要讓“穆寒春”和“寧鶴”這兩個名字的履歷乾乾淨淨。
“你呢?”系統老師問,“你自己接下來要怎麽辦,有什麽想法嗎?”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峰景傳媒再日薄西山,也畢竟是曾經的業內龍頭,余威仍在,更不要說林氏還有不少其他企業。
要扳倒這樣一個龐然大物,無異於置身搏殺一頭巨獸,只怕很難全身而退,
穆瑜還在看窗戶裡的系統,那裡面的AI們已經不再保留過去的形狀,變成了一個一個小光球。
他的機器人是最好看的一個,長得很像一團狂放不羈的小棉花糖。
穆瑜回過神,聽清系統老師的問話,想了一會兒才輕輕搖頭,眼裡露出溫和歉然。
“你覺得這個問題有點難?”系統老師敲了敲門,讓裡面的小系統搬出兩把椅子,“對你來說,現在想這些,你覺得有點奢侈了,是嗎?”
穆瑜溫聲向小系統道謝,最先扛著椅子衝出來的、狂放不羈的小棉花糖瞬間興高采烈,舉著得到的小紅花回去炫耀一百八十圈。
穆瑜撐著膝,慢慢坐下來,放松右腿:“我沒有想過。”
包括“想這些是不是有點奢侈”這個問題,他也沒有想過。
他只是找到一件必須做的事,然後去做,等做完了就找下一件。
等所有要做的事都做完,如果那時候他還在,就去找一找能叫人不難過、能叫人開心的辦法,如果能找得到,他就來接他的小機器人。
“我有一個代價,還沒有支付。”穆瑜說,“是白塔的契約。”
契約對穆瑜是有利的,因為代價的內容是“在第一場美夢時碎裂”,穆瑜很不擅長做美夢。
但凡事總有萬一,要是當著小掃地機器人的面碎成一地,小機器人可能會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一直哭到零件生鏽、油漆脫落,哭到小笑臉的畫面再也不能從屏幕上亮起來。
穆瑜隔著窗戶,向教室裡看了一會兒,又收回視線,看了看掌心探出的樹葉:“而且……”
系統老師問:“什麽?”
穆瑜沒有回答,只是歉意地笑了笑,搖搖頭。
他伸出手,接住又飛跑回來,撞進自己懷裡的小棉花糖。
因為身體已經裂痕遍布,他被撞得臉色泛白,額間滲出些冷汗,溫潤的黑眼睛裡卻還是透出笑意。
穆瑜撐著斜靠在一旁的合金手杖,花了點時間慢慢坐穩,就這樣低著頭,輕輕摸懷裡的小棉花糖系統,俯身幫忙維持秩序,不讓幾個小系統打架。
“你的手杖很特殊。”系統老師忽然發現,“和笤帚杆長得很像,每天都有長成這樣的笤帚飛出來打我。”
穆瑜告訴小棉花糖系統,即使亂碼、數據出了bug,也不能亂打人,不是身邊的所有人都是壞人。
他欠身致歉,又向系統老師解釋:“就是用笤帚改造的,很合用,就一直用了。”
系統老師有點驚訝:“是意義很特殊的笤帚嗎?”
穆瑜笑了笑,輕輕點頭:“非常重要的一把笤帚。”
在林家的干涉下,這是穆瑜唯一還能找到的,全家人都拿過、都用過,都曾經觸摸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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