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不是“一點”,是除了“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想念他的朋友”。
他的朋友在森林裡,給他留下了回家的麻袋。
小稻草人的稻草忽然變得濕漉漉的。
時潤聲躺在地上,因為四周寂靜無聲,他第一次學會了嚎啕大哭,就像屁股被打得最開花的那個孩子,他快要把嗓子喊破了。
從小到大,時潤聲從沒這麽哭過——小花貓隊長很早就有當小隊長的意識,要沉穩持重、要早早擔起責任,不能這麽躺在地上蹬著腿使勁哭了。
更何況他現在已經足足九歲,是反派大狼狗小隊的一員,是叫壞人聞風喪膽的小銀鬥篷,不再是個能隨便哭鼻子的小孩子了。
足足九歲的、反派大狼狗小隊的重要一員,現在哭得嗓子都啞了,眼淚停都停不住地湧出來。
他以為不論多強烈的思念,都可以一直保持安靜,可以不打擾到任何人。
他以為思念可以無聲。
大狼狗豎起耳朵,火速衝過來,拱進小主人的懷裡,不停地舔他掉下來的眼淚。
時潤聲停不下來,小稻草人太難過、太孤單、太委屈了,他從沒想過這些情緒原來是這個感受,他抱著他的大狼狗扯著嗓子大哭,把整張臉都哭成小花貓也顧不上擦,他不停找他手腕上的銀線,找那個把他送回家的銀色麻袋。
小緘默者第一次不再想那麽懂事了,他頭一次控制不住地想去探望他的朋友,而不是在這裡安靜地等,等春天被第一場春雨帶過來。
明明他一直都最擅長等待。
時潤聲一直最擅長等待,等爸爸媽媽回家,等爸爸媽媽再回不來家,等自己被帶走,等自己被拋棄,等朋友離開……這次他忽然等不了了。
他要去探望他的朋友,哪怕是已經變成了一個小稻草人,他也要送去一根小稻草,去探望他的朋友。
他可以把稻草送給風,讓風帶著慢慢走,走遍天涯海角,總能看到他的朋友。
他就趴在房頂上,遠遠地看一眼就跑回來。
他想念他的朋友,他想做一根非常任性的小稻草,不由分說、不講道理地去找他的朋友告狀,有一顆小石頭欺負他和大狼狗。
他想被銀線拋起來玩,想坐著銀線蕩秋千,想被銀線一個勁兒地戳癢癢肉,笑到喘不上氣。
他想追上他的朋友,想跟著他的朋友回那個聽說最熱鬧、最幸福的地方。
他想在那兒自私地找個小地板縫,把自己嵌進去,當一根誰都掃不出來的小稻草,永遠守護那個小地板縫。
小稻草人哭得滿稻草都是眼淚,他抱著大狼狗從白天哭到了天黑,一直哭到把這些年沒流過的眼淚都一口氣全淌乾淨,把嗓子都哭得啞透了。
太陽下去,月亮上來,彎彎掛在樹梢。
夜空變得寧靜廣袤,星星亮晶晶地掛在天幕上,像是銀白色的碎鑽。
哭累了的小稻草人慢慢喘著氣,他一點一點爬起來,重新把自己濕漉漉的稻草全都整理好,想要把自己插在那個早就看好的位置,等著被明天的太陽重新曬乾。
清脆的“叮鈴鈴”聲從不遠處的田埂上響起來。
小稻草人愣了下。
這裡沒有聲音,他很久沒聽過聲音了,更沒聽過這種奇特的“叮鈴鈴”。
接著,一道唱著歌的身影披星戴月,從田埂上出現,踩著造型奇異的兩輪車一路慢悠悠晃過來。
那是他聽過最活潑、最好聽的歌,他們這兒沒有這種歌,聽起來又歡快又響亮。
來的少年也是他見過最好看的少年,穿著一件尺碼稍大的深灰色燈芯絨夾克,裡面的襯衣雪白,背著大挎包,有一頭金色的漂亮卷發。
漂亮的小少年撥著那個“叮鈴鈴”騎過來,跳下兩輪車,彬彬有禮地朝小稻草人行禮:“你好,我是來送夢的信使。”
少年信使扶著自行車,走過來時帶著清新好聞的槐花香,彎彎笑著的眼睛也是燦爛的金色。
“我的名字叫路見不平輪到我拐弟弟回家,這是你的南柯一夢。”
少年信使的名字非常長,飛快地嘰裡咕嚕一口氣說了一串,還沒等小稻草人聽清楚,就啪地打了個響指,變出一朵玫瑰花:“你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小稻草人。”
小稻草人幾乎被這一幕驚呆了,怔了半晌,才遲疑著小聲開口:“我,我還沒曬乾……”
“啊,不要緊。”名叫“路見不平輪到我拐弟弟回家”的少年信使向四周看了一圈,扛起小稻草人,小心翼翼地接近那一堆明亮的火。
“我有點怕火,你別介意,不過你這個火和我怕的不一樣……這個很亮,很暖和,你們這兒可真冷。”
少年信使相當謹慎地找好距離,把小稻草人插在離火近一點的地方,摘下小軟氈帽,幫他把乾燥溫暖的空氣扇過去:“這樣好一點嗎?”
小稻草人已經錯愕得完全不會說話了。
“我是來送夢的,這是我們大槐樹的新業務,叫‘南柯一夢’,專給乖小孩送夢的。”少年信使說,“因為你許願,我就來了。”
時潤聲怔怔地小聲問:“是……是夢嗎?”
“當然啦。”
少年信使背著手,笑眼彎彎地問他,“你喜歡這個夢嗎?”
小稻草人非常喜歡這個夢,喜歡得不得了,他在這場夢裡實現了自己一百個心願中的九十九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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