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緘默者並沒說疼,只是在說對不起。
“沒有對不起。”穆瑜耐心地一遍遍回答他,“可以難過,可以疼。”
“沒有人該為被傷害、被欺騙感到抱歉,”
“可以求救,如果沒有得到回應,那說明求救錯了人。”
穆瑜的聲音很輕,他在時潤聲的背上輕緩拍撫,告訴在昏睡中發抖的孩子:“可以走不動,可以停下休息,從來都可以,沒有不可以的道理。”
“可以感到孤單。”穆瑜告訴他,“可以不孤單。”
時潤聲闔著眼睛昏睡,小小的緘默者已經不剩多少支配自己身體的力氣,所以穆瑜幫他藏起來,幫他蜷成更小的一團。
系統收起銀白色的麻袋,落在時潤聲的手上:“宿主,小木頭人的傷好像比以前更重了。”
時潤聲的傷在蔓延,不僅是因為拔除寄生株。
情緒探測儀顯示,時潤聲是在高興的。
小緘默者跑回了家——即使時潤聲自己還完全沒意識到這一點,他在S級向導的言語下,毫不猶豫地掉頭跑回來,不僅僅是因為急著把這句話說給傀儡師聽。
暫時也不能讓時潤聲認識到這一點,因為小緘默者有多高興,就有多難過。
時潤聲被愧疚和自罪折磨,他已經被取消了暗示,抹除了被植入的謊言,那些欺騙無法再支配他。
小緘默者被銀線舉起來,溫柔澄澈的眼睛注視著來自異鄉的傀儡師,裡面裝著乾淨的笑影。
笑影是真的,難過也是。
時潤聲為自己在疼而抱歉,為自己在難過而抱歉。
他為自己想要求救、想要不顧一切地拉住那根銀線而愧疚,為自己實在走不動了而感到無地自容。
時潤聲愧疚到沒有力氣再保持清醒,他想自己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自私的人。
他自私到想追上一個家。
系統很生氣:“這種不開竅的小木頭,就該送去看看那個吸血的破爛樹,學一學什麽叫自私。”
穆瑜摸了摸時潤聲的額頭,幫他撥開被汗水浸濕的額發:“學不會的。”
系統氣得掏出個小風扇,對著時潤聲嗚嗚吹。
穆瑜讓時潤聲躺在寬敞的大木頭床上。
小緘默者沒睡過這樣的床,被牽著手躺下,有反派大BOSS的手臂環過肩膀,才終於不再覺得不安。
有很多事,如果是秉性過於溫柔的孩子,往往很難想得通。
——比如為什麽有人就是會傷害別人,就是不允許受害者自救,就是不準傷口愈合,不準他們過得舒服。
就是有這樣的人。
這本質上是種施暴前的準備工作。
寄生的植物要將根扎入其他樹木的皮下,就需要縫隙和傷口,自然不會允許這棵樹長得渾然安穩。
這種思維定勢一旦形成,這些植物看每一棵樹,都是潛在的寄主。
尚且不知道這件事的孩子,會在反覆的痛楚中求諸己身,會嘗試著尋找自己哪裡沒有做好,才會受到傷害和打壓。
於是日複一日,終於學會了不說疼、不說害怕,學會了不去奢望休息和家。
可這原本就是不對的。
“因為我某處沒做好,所以我理當被傷害”的想法本來就是不對的。
沒有任何一類人,生來就該被另一類人利用、傷害、施暴,這是寄生植物的騙局,是一場自私自利者狂歡的陷阱和謊言。
……
時潤聲昏睡了一天一夜。
他睡在又舒服又寬敞的大木頭床上,蓋著乾淨柔軟的被子,闔著眼睡得安靜不動,連大狼狗趴在床邊輕輕拱也醒不過來。
系統隻好承擔起了遛狗的重任,牽著大狼狗出去,在村子裡繞了一圈。
“宿主,那個破吸血樹這回有麻煩了!”系統跟大狼狗在外面一口氣打了十幾場架,非常過癮,興衝衝殺回來,“這下誰都知道,誘拐跟綁架小木頭人的是他了!”
——畢竟S級向導當時所使用的“言語”,可是不帶有一點主觀傾向,不會對傾聽者造成任何影響的。
在這種完全中立的言語領域中,被剝離的是杜槲的連接,被清除掉的是杜槲的暗示,小緘默者自己跑了,頭也不回地跳進了麻袋。
這原本就是不論杜槲怎麽辯解、怎麽花言巧語找理由,也沒可能解釋清楚的事。
到了這一步,就不是隊伍分不分崩離析、之前的那些言語會不會在自相矛盾下失效這麽簡單了。
整支隊伍都暫停任務接受審核,杜槲也被帶走調查,他的言語失去力量的事自然也跟著暴露出來——只不過,對這棵被生拽下來的寄生株來說,這大概還不是最難熬的一件事。
杜槲的反常狀況,很快就引起了村子裡的注意。
A級向導的言語失效,這種情況本身就不算多,往往是因為精神世界在強刺激下崩塌、意識領域在戰鬥中崩潰。
通常情況下,只要保持靜默不再開口,安靜休養一段時間,言語的力量就能恢復。
可杜槲的狀況卻相當不對勁,與其說他的言語失效,倒不如說是“反噬”。
……
他當初對時潤聲說過的那些話,一句不落地全還給了他。
他給時潤聲植入噩夢,借此動搖時潤聲的心防、不斷打壓這個小緘默者,好讓其為己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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