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說:“他接受過大量暗示, 被植入了很多記憶。”
……很多溫馨的、快活的、根本不存在的記憶。
在時潤聲的記憶裡,杜槲會陪他休息和聊天,會照顧他, 會在遇到危險時保護他,會牽著他的手走過夕陽投下的余暉。
緘默者是說不出什麽漂亮話的,所以時潤聲只能努力做事。
他就像他的名字——好雨知時節、潤物細無聲,就連埋頭做事的時候, 也永遠都是無聲無息的。
時潤聲專心練體術, 努力提升醫療專精,想辦法讓自己派上用場。
像是在村落中送信跑腿、傳遞消息這種不太危險的任務,他都會主動接下來。
不是沒有人嘲笑他,看不起緘默者的人大有人在。時潤聲的父母都是A級, 生下來的孩子卻是一個沒用的“啞炮”, 原本就招引議論。
更不要說他的父母直到現在, 還在村中為那次任務的失敗獲罪, 是不能提的禁句。
但時潤聲從沒因為這些事生過氣,他生性溫和寬厚,就連當初在葬禮上,被村子裡其他失去父母的小孩用石頭砸、用水潑,也只會覺得歉疚。
時潤聲是想,他不認為他的父母有罪,但的確有很多哨兵和向導因為那次任務而死。
所以他就努力一點,再努力一點,多做些事來補償。
等他把欠的債都償還乾淨了,就更有資格回家。
時潤聲自然也竭盡所能,想方設法地幫杜槲——小小的緘默者安靜少語,心裡卻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場任務失敗,無論真正緣由為何,人們都會怪罪任務的負責人,責備沒能將所有人帶回來的領隊。
所以,當杜槲向他提起,要他對隊伍裡的其他人也打開心防,在緊急條件下接受支配時,時潤聲也僅僅只是猶豫了一個晚上。
在那一個晚上,時潤聲夢到哥哥在獸靈的口中救下自己。
他夢到有哨兵受傷,向導因為言語失效無法自保而葬身獸口;夢到有向導精神力耗盡,哨兵因為沒有言語引導,只能赤手空拳被獸群吞噬。
夢裡人們對杜槲降罪,即使是A級的向導,也無法正面驅散有著明確指向性的、飽含憎恨與仇視的群情激奮。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言語有了力量,亦可殺人。
從噩夢裡驟然驚醒,時潤聲在涔涔冷汗裡動彈不得,仿佛回到了父母葬禮的那一天。
他被自責壓得抬不起頭,最終同意了由整個隊伍支配。
從這以後,杜槲讓他替哨兵轉移傷害時,逐漸開始不再多費心思,甚至不再特地加以掩飾。
緘默者的自愈能力原本就很強,時潤聲又是醫療專精,那些足以致命的重傷在他身上,也只要睡上一段時間就能恢復。
一覺睡醒,時潤聲就匆匆追上去,他追得越來越快,很多時候身上的傷都還沒徹底好全。
有的哨兵和向導看見了,就會忍不住問他,身上的傷疼不疼。
時潤聲不會說謊,被問得太局促,就隻好紅著耳朵如實回答,很疼,像是骨頭被碾碎、筋被抽出來。
說這話的時候,杜槲坐在不遠處抽煙,神情看起來有些沉,一言不發地轉身就走。
時潤聲連忙追上去,輕輕牽杜槲的袖子:“哥哥。”
杜槲說:“你要是怕疼的話,就走吧。”
他把煙碾滅:“你不非得跟著我。”
時潤聲臉色發白,趕緊搖頭,閉緊嘴巴不再出聲。
他依然學不會說謊。
這個世界的言語是有力量的,心地太溫柔純善的孩子,說起謊話,就好像背著千斤重。
但緘默者天生就會保持安靜,時潤聲不再回答這種問題。
再有人問,他只會紅著耳朵垂下視線,靦腆地笑一笑跑開,把自己藏在兜帽裡。
時潤聲對越來越多的問題保持沉默。
他不再回答“害不害怕”、“難不難過”,不再回答“願不願意一個人被拋下”。
開始頻繁和其他向導哨兵臨時建立連接、又在應急過後被斷開的小緘默者,其實是能聽得見那些意義特殊的“言語”的。
臨時建立和切斷連接,要使用相逢與分離的言語。
從溫柔的“很高興見到你”、“請與我建立聯系”、“成為我的同伴”開始。
以“我決定放棄你”、“請離開我”、“你與我無關”結束。
普通的哨兵和向導,一輩子可能只要經歷一次這樣的分離,甚至連一次也不必經歷——就像時潤聲的父母,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也牢牢攜手,連下葬也在一處。
時潤聲走在這樣的聲音裡,他偶爾想要重新豎起心防,躲在屬於緘默者的無聲領域裡安靜一小段時間,卻發現自己做不到了。
他失去了他的“安靜”。
他聽到的聲音越來越嘈雜、越來越龐大,有窸窣低語也有嘶喊咆哮,這些聲音無止無休,直到後來,時潤聲開始掉隊。
他開始掉隊,開始找不清方向,開始分辨不出哪個聲音是杜槲的。
他也不再能清楚地記得,自己在隊伍裡的代號是“杜仲”,身份是杜槲的弟弟。
又一次從昏迷中醒過來,傷痕累累追上隊伍的時潤聲,一邊聽見杜槲的聲音說“回來就好”,一邊聽見另一個同樣的聲音說“真礙事,怎麽追上來的這麽快。”
——這時候的小緘默者尚且不清楚,這嘈雜的、無止無休的聲音,叫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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