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南柯的身體冰冷,臉上沒有半點血色,胸口要好一會兒才起伏一下。他枕在溫暖的手臂上,慢慢挪動細瘦枯乾的手,一點一點,捏住大肥羊先生的手指尖。
“請您不要為我難過。”小騙子說,“我會變成樹,一直陪著您,您還是最棒的種樹人。”
“您仔細觀察,就會發現我在和您說話,我晃一晃葉子,就是很高興,開花就是想您啦。”
小騙子輕聲說:“如果您累了,請靠著我休息,太曬的時候,請來我這裡乘涼。”
“如果您也想念我的話,就請在每次想起我的時候,來我的樹枝上系一根紅布條吧。”
“這是我的願望,所以請不要為我難過。”小騙子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我不知道槐中世界有沒有轉世,沒有人知道,不過我現在決定騙您說它有。”
“我要騙您了。”
“我們這裡有轉世。”
“就和睡一覺一樣,醒來就是新的一生。”
漂亮的小騙子輕聲許願:“醒來以後,我要做您的孩子。”
穆瑜摸摸他的額頭:“好。”
傷痕累累的小槐樹再也撐不住了,甚至沒有堅持到聽他回答,身體就軟下來,不再出聲也不再動,陷入了全無知覺的昏迷。
被穆瑜抱起來的時候,路南柯枕在他肩頭,呼吸輕得吹不起一片羽毛,漂亮的淺金色眼睛還是睜著的。
他連眼睛都不舍得閉上,怕自己記不清大肥羊先生長什麽樣,找錯了家門。
……
路南柯當然不可能把這些全講出來。
就比如他真正的心願、他其實不光喜歡泡麵還喜歡烤鴨、他居然把根就這麽交出去了這種事……小騙子是寧死都不會講的。
但只是聽了隻言片語,也讓紅桃K瞪圓了眼睛:“你這聽起來可不太好。”
紅桃K扔下撲克牌,抓住路南柯的手腕。
即使是在白天,小騙子也沒力氣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了,腕骨依然蒼白瘦削,細瘦的手指軟軟垂著。
路南柯裹著厚厚的衣服,捧著甜津津的紅糖槐花粉,拿小杓子的力氣都不夠,半天才吃下去一小杓。
紅桃K擔心到皺緊眉頭:“你昏過去以後,是怎麽醒過來的?”
小信使今天是坐在自行車新裝的後座上,被大肥羊先生推著來送信和快遞的。
神氣活現的小信使,背著大挎包,坐在自己的自行車後座上晃悠著兩條腿,那叫一個威風。
路南柯對這裡的路了如指掌,熟練地指導大肥羊先生走街串巷,送信送快遞,用竹竿把新的漫畫書和頭盔挑起來,扔進那個小光頭意識的家裡。
有意識打聽,小騙子就得意洋洋地大聲告訴他們,他們都聽錯了。
要來的不是新信使,是信使助理。
這就是新來的信使助理——是大槐樹看他太辛苦了,派來給他幫忙的。
因為小信使實在是太神氣了,這裡的意識都沒發現,路南柯坐在後座上的時候,其實要靠安全帶幫忙才能坐得穩當。
而紅桃K之所以被從美夢裡叫起來,蹲在這兒聽故事,也是因為路南柯要找個安全的、不會暴露秘密的地方等大肥羊先生。
有幾封信的地址相當遠,要把自行車騎得很快,小槐樹暫時受不了這種顛簸,很可能會掉葉子。
所以嬌氣的小槐樹,要在好兄弟家裡安安穩穩地吃冰鎮紅糖槐花粉,讓好兄弟就這麽饞著。
紅桃K:“……”
路南柯笑到連小杓子都拿不穩:“騙你的!你那份在冰箱裡,大肥羊先生臨走的時候就留好了!”
小騙子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醒的。
他以為自己不會再醒,可第二天的天一亮,太陽那麽舒服那麽暖和,他哪舍得不睜開眼睛。
醒過來的路南柯,發現身上的傷已經被重新縫好了。
縫得可比他自己強太多太多——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半點端倪,仔細看其實也不太能發現,因為他居然長出了一丁點的愈傷組織。
被完美針腳跟縫合瞬間俘獲的小騙子,當即對著太陽發誓,一定要向大肥羊先生偷師。
就算他哪天醒不過來,頭天晚上也必要學會這一手縫傷口的絕技。
如果一個月學不會,那他就隻好多活兩個月,要是兩個月都學不會,那他只能再活半年了。
“我也不想這麽虛弱,沒辦法,誰叫我已經答應了大肥羊先生,一定要幫他建立自信呢。”
小槐樹得意極了,要不是不方便撩衣服,恨不得把自己被縫得漂漂亮亮的傷口展示給每個人看:“我這不是要長愈傷組織嘛!”
路南柯搜刮出的那一點點生機,本來每天都精打細算,全用來假裝自己很好、假裝自己可以健壯地發芽長葉子,所以才能一直都精精神神的。
現在可好,答應了大肥羊先生,那些生機這會兒全用來治傷了。
那可不就難免會這樣。
他現在不是假活的小槐樹了,所以當然也是難免的,看起來有一點沒精神、有一點虛弱、有一點沒力氣。
不光沒辦法親自送信,沒辦法送快遞,還有一點不那麽漂亮了。
但那可是因為他在治傷,他正卯足力氣長愈傷組織,用來哄大肥羊先生高興呢。
路南柯整理好大羽絨服的袖口,把自己的手藏起來,晃了晃大肥羊先生幫忙做造型、用金盞花細細染過的金栗色小卷毛:“問題不大,等我把傷長好,我必漂亮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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