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麽躺在沒過身體的溪水裡,張開手臂大睜著眼睛,一動也不動。
摔出的傷口已經流不出血了,慢慢往外滲著半透明的汁液,路南柯給它們起名叫“眼淚。”
在這兒什麽人都沒有了。
小騙子誰也不用騙,對著月亮說實話。
“好疼啊。”路南柯輕輕歎氣,他倒在水裡,臉上還是很漂亮的笑,彎著眼睛小聲說,“唉,唉,今天可真是倒霉到家啦。”
小騙子努力騙自己,不去摸胸口摔碎了的風鈴。
他本來想把風鈴當禮物,送給被他騙得好慘、把他當成自己的小孩疼,苦哈哈騎著自行車一路上坡載他回家的大肥羊先生的。
小騙子搖頭唏噓:“大肥羊先生可真倒霉。”
這盞風鈴可漂亮了,是他走遍好多個集市和商鋪,才挑中的手工風鈴,用玻璃做成了一串槐花。
就這麽一盞,摔碎就沒了。
“唉,這我可就沒辦法啦。”小騙子搖頭晃腦,替沒收到禮物的大肥羊先生遺憾,“怎麽會有人這麽倒霉。”
怎麽會有人這麽倒霉,又是意外來了這個世界,又是被他騙——本來要是運氣好一點點的話,良心發作的小騙子可是要把那罐槐花蜜送給他們家真小孩吃的。
結果也摔碎了,全喂給小溪喝了,禮物也摔碎了,小騙子也不打算回家了。
小騙子揉著摔破的地方,唉聲歎氣地站起來,低頭看自己倒映在水裡的影子。
漂漂亮亮的小騙子沒有了。
他頭髮的顏色全掉了,衣服因為鑽小巷子弄得亂七八糟,兩個膝蓋疼得站都站不穩。
技藝高超的小騙子,可不會在這種狼狽的狀況下回去,但凡那個意識稍微不迷糊一點點,就能看出他不是自家的小孩嘛。
路南柯把風鈴埋進小溪的砂石裡,用石頭搭了一個小小的墓。
他聽見有人過來,立刻一頭鑽進蘆葦叢。
……
有幾個意識拎著木棍,來保護可能被尋仇的小信使——他們在回家的時候,聽見有人在槐樹外面大聲叫罵了。
他們怕行俠仗義的小信使被人打擊報復,雙拳難敵四手,在外面吃虧。
“沒有的事,沒有的事。”
路南柯藏得更深,小聲反駁:“我才不會吃虧。”
他不需要被別人保護,他保護這個世界,他是槐樹的枝條,是槐中世界的守門人。
驕傲的小信使不需要被保護。
他是罩著這一片的小槐樹,這裡不需要新信使接替。
暫時還不需要,在他的最後一片葉子掉落,再也發不出新芽之前。
……
又有人過來,是被紅桃K拉來的。
因為一直沒聯系上路南柯,紅桃K擔心他被大騙子給騙錢騙人騙心騙樹,總之技不如人,叫人家一哄就給騙走了。
“必不可能!”路南柯往更深處藏進去,決定生紅桃K五分鍾的氣,“明明是我更在行啦!”
小騙子可決不能這麽狼狽地亮相,他抱著膝蓋藏在蘆葦深處,脫下外套罩住頭髮,假裝自己是一塊石頭。
再說大肥羊先生一看就不是騙子——哪有那麽淳樸那麽沒心眼的騙子!
況且他也已經提高一千倍警惕了!
但凡對方對他好得超乎尋常,好到讓小騙子覺得不對勁,路南柯都會立刻拉響警報。
要是沒有這點警惕心,哪能出來行騙四方。
不說別的,但凡剛才他被圍堵,那位大肥羊先生“恰到好處”地出現,“大展身手”解救他於危難之中,路南柯勢必拔腿就跑,跳上自行車逃之夭夭。
這才是騙人的計倆呢。
不是什麽在他出門前給他帶小零食、給他的自行車打氣。
不是知道了他的電話,就一天發好多條短信問“電視機怎麽開”、“迷路了怎麽辦”。
小騙子今天工作效率這麽慢,就是因為忍不住低頭一個勁地發短信。
路南柯可從沒這麽既沉穩又威風過,有條不紊地指導新來的大肥羊先生適應生活、找回家的路,差一點就得意忘形到扔下工作跑回去。
用紅桃K的說法,他那個嘴都咧上天了。
……想到這,本來都下定決心不回家的小騙子,就又有點動搖。
萬一大肥羊先生真那麽實心眼,就一直在陽台等他——不不,等他家的小孩呢?
他家的小孩可不在這兒。
今天能回家的,只有一個狼狽到連顏色都沒有了的小騙子。
小騙子還不敢回去。
小騙子不敢回家,小騙子現在太糟糕了。
禮物沒有了,槐花蜜也沒有了,身上濕漉漉髒兮兮。
沒有金盞花和太陽,他現在看起來,簡直就像是棵在等著死掉的小樹。
路南柯罩著衣服,倒在蘆葦蕩的深處,睜著眼睛看月亮,糾結地長歎一口氣。
……
又有人來了。
路南柯想往比深處更深的地方躲,卻不小心發出了一點聲音。
手電筒的光亮向這邊打了下,來人涉水過來,停在蘆葦蕩邊:“您好,請問這裡有人嗎?”
小騙子的身體僵了下。
他愣了幾秒鍾,清了清嗓子,迅速相當警惕地換了種聲音:“誰呀?有事嗎?”
“我來找我的孩子。”涉水走過來的人說,“天很黑了,他還沒有放學回家。”
To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