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被蒲雲杉修好的小機器人,那條撕掉的手臂被格外漂亮的焊接修複,壞掉的關節也用新的軸承代替,擰上了新的螺絲和螺母,靈活得立刻就能參加下一場擂台賽。
小機械師單手推起護目鏡,露出漂亮的森林綠色眼睛,被誇得有點局促:“您過獎啦。”
他小聲說:“這些都是導師先生教給我的。”
老師給他做幫手,安靜的小機械師埋頭工作,總共說了不過二十句話,大概提了十九次“導師先生”。
老師實在忍不住好奇,笑著問:“是說你的那位哥哥嗎?”
電焊的溫度很高,小機械師的小臉熱得紅撲撲,輕輕抿了下嘴角。
“那其實是你的導師?”老師說,“看起來真年輕。”
其實老師們也知道,那不可能真是蒲雲杉的哥哥——哪還有人能隨便換哥哥的。
但蒲雲杉以前的家長對他不好,老師們也願意承認有新的、能取締蒲雲杉過去那個“哥哥”的人,來牽著他走出陰影。
蒲雲杉很自豪地點頭,拿出S級資格證:“是大機械師導師先生。”
老師沒想到這個身份居然是真的,有點錯愕:“不是機械學院駕駛系的同學嗎??”
“暫時也是。”蒲雲杉的條理很清晰,“不過馬上要畢業,過幾天就要考試,所以幾天以後就不是了。”
導師先生申請了提前畢業,小機械師還要作為場外搭檔,一起參加畢業考核。
為了備考,蒲雲杉每天都熬夜鍛煉遙控技巧,在小蜻蜓的指導下勤奮練習排水渠過彎,這才能在月考裡表現得這麽自如。
要是放在半個月前,他可能就要拿著小鉗子小扳手,舉著小螺絲刀,追在大灰石頭機器人後面一邊大喊“對不起”一邊火速給人家拚散成一地的機器人了。
老師愣了好半晌,才緩過神:“這麽厲害?那可要加油。”
一直都隻坐在教室角落、灰撲撲安靜異常,像是隨時會無聲無息消失的小朋友,現在有一雙亮晶晶的森林綠色眼睛,彎起來像是會說話,毫不猶豫地用力點頭。
老師摸了摸他的背,發現不再瘦得脊骨突出,放心了不少:“你是不是長高了?身體比過去好多了吧?”
“是!”蒲雲杉立刻坐直,“我長高了五厘米,現在的體重是24.59千克。”
……其實偶爾會是2024.59千克。
但導師先生告訴他這是稱壞了,讓他不用記住這個數據,所以小雲杉樹就聽話地沒記。
老師松了口氣,笑出來:“很好嘛,這回出去留學就更安全了。”
有關蒲雲杉家裡的事,傳得很廣,老師其實也了解一些。
蒲雲杉以前的那個監護人,按理來說應當是蒲家的私人醫生,但一心想要爭個揚眉吐氣出人頭地,所以幾乎沒怎麽管過蒲雲杉。
要光是不管也好——說實話,老師們有時候甚至會覺得,就算是自己跌跌撞撞長大,蒲雲杉也不至於長得這樣辛苦。
不是沒有老師就蒲雲杉的情況和對方談。
談過很多次,都不歡而散,甚至一度爆發過小范圍的爭吵。
“我能怎麽辦?!”對方被請到醫院,在病房外惱火得厲害,仿佛受到了極嚴重的指控和汙蔑,“那些人我們一個都惹不起!”
“我在外面拚死拚活,想辦法變強,難道不是為了將來能護住他?不然怎麽辦,我空手跟人家去拚命嗎?”對方語氣煩躁,“為什麽就不能懂事,為什麽非要給我添麻煩,為什麽就不能聽話一點——”
“虞先生,您先聽我們說……”老師打斷了幾次,最後提高聲音,“虞執同學!”
那個穿著機甲系校服、臉色陰沉的機械學院學生終於停下話頭。
“他很聽話了。”老師說,“他的肩膀碎了,因為您把他交給那些人‘隨意處置’。”
對方像是被這話按住,臉色一瞬仿佛透出心虛,一瞬又難看得要命。
老師問:“您說的‘將來’是什麽時候?”
對方喘了幾口氣,沒再說話。
“如果照顧蒲雲杉同學,對您來說的確這樣吃力的話,您可以申請離開蒲家,並切斷和蒲家的關系。”
老師說:“這樣,蒲雲杉同學就不會再給您添麻煩,會由機械樹官方代為照顧。”
那年輕人的臉色越發難看,半晌才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
……那之後,蒲雲杉的處境的確好過了那麽一個月。
在那一個月裡,那個灰撲撲的孩子就像是忽然被人澆了一捧水、端出去隨便曬了曬太陽的一盆花,立刻就掙扎著有了精神。
雖然那塊肩胛骨不是很穩固,胳膊動不動就會自己掉下來,還要老師幫忙裝上,但蒲雲杉還是超級高興,連走路都是蹦蹦跳跳的。
只不過,那段時間再怎麽滿打滿算,也只有一個月。
虞執不是完全不會愧疚、不會良心發作、完全不會覺得心虛。
但有些人的愧疚和心虛是有時限,斤斤計較著按分量稱算的。就算是這樣,動輒還要反覆翻出來,當做“已經盡心”的證據。
就仿佛那一個月的“補償”已經是極大的讓步,既然已經做出了讓步、已經遷就了這麽多,自然可以變本加厲地繼續壓榨,繼續肆無忌憚地發泄。
這其實比純粹的惡人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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