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蜻蜓抱著翅膀,搖頭咂嘴歎氣:“看來你還差一點點點,才能當上最努力的小機械師。”
蒲雲杉一心想當最努力的小機械師,把手舉高:“等一下!請再給我八秒鍾。”
他閉上眼睛,額頭在清冷的夜風裡冒出點汗,不停翻找自己的數據庫。
他的確習慣於運轉舊有的邏輯,因為這樣最簡單直接,幾乎不用特地動腦,答案就已經跳出來。
“……六秒,七秒。”有些機械蜻蜓自己要八百秒,給人家小機械師的倒數卻特別嚴格,“七點一秒,七點二秒,七點三秒。”
就在機械蜻蜓快要忍不住,提醒他答案的時候,蒲雲杉忽然輕輕戰栗了下,睜開眼睛。
——哪怕只是想到這個答案,隨之而來的恐懼、不安和強烈的惶恐,都會讓小灰石頭控制不住地發抖。
系統其實也擔心過這件事。
他們拉時間線的時候,系統就問過宿主,蒲雲杉以後會不會不敢再向任何人求助了。
因為在那九年和此後更漫長的時間裡,“求助”所伴隨的結果,並非安全感。
對蒲雲杉來說,這就像站在一個漆黑的山澗邊上。
前方是什麽完全不可知,他說出“請幫幫我”,就像是往那個山澗邁出一步。
一步邁出去,不知道是鳥語花香的山谷,還是萬丈深淵。
這是種根植在基礎數據——用人類的邏輯,就是根植在潛意識裡的恐懼。趁夜入夢,夢裡都是從天堂驟然跌墜深淵。
“請……”蒲雲杉張了張嘴,他的聲音小到仿佛只有自己能聽見,“導師先生,導師先生。”
蒲雲杉摸索到脖子上的小紅繩,順著紅繩,攥住那把用收音機的殘片改造的小鑰匙。
他對收音機殘片許願:“請……抱抱我。”
“請,抱抱我,一秒鍾就好。”蒲雲杉閉緊眼睛,“我是小機械師蒲雲杉,我的位置是別墅外面,我沒有力氣看清坐標了,我想申請一個擁抱……”
……收音機回應了他的祈願。
“好。”收音機說,“請小機械師蒲雲杉等一下。”
收音機說:“因為會遲到五秒鍾,作為補償,擁抱可以延長一個小時。”
蒲雲杉詫異地呆住。
小機械師完全沒有發現,小鑰匙裡面有一個極微小的聲學元件,包括揚聲器、受話器和麥克風。
還有一塊“超小型·安全核動力電池·無敵昂貴續航一百年不用換款”。
還沒回過神的蒲雲杉,已經在五秒後,被一雙手穩穩抱起來。
暖意從容擋住夜裡的寒風,他被裹上一層小毯子,懷裡重新有了機械小狗和小蜻蜓。
大機械師導師抱起他,離開濃稠暗沉的夜色,離開料峭如刀的冷風,回到別墅。
別墅已經重新修繕好了。
裡面的燈光暖洋洋地亮著,最高處的仿真迎春花高高興興揮著葉子,歡迎小機械師回到自己的家。
“蒲雲杉!!”機械蜻蜓大聲恭喜他,“你做到了,你是最努力的小機械師!!”
最努力的小機械師驚呆了,隻比機械蜻蜓的聲音小一點:“這個——這個鑰匙……”
蒲雲杉握著小鑰匙,把它用力舉起來,給小蜻蜓和導師先生看:“可以打電話!!”
“是啊。”穆瑜笑了笑,揉揉小機械師滾燙的腦袋,“所以,還有一種保護家的辦法。”
小雲杉樹的堅定無畏是最值得嘉獎的,還有保護自己的家的勇氣、絕不退讓的責任感,都值得足足一百朵小紅花。
所以小紅花也升級成了大紅花形狀的退熱貼,冰冰涼涼貼在蒲雲杉的腦門上,熱騰騰地冒著白色的蒸汽。
蒲雲杉立刻掏出隨身筆記本和小鉛筆頭:“請您教給我!”
“打電話。”穆瑜做了個手勢,“找厲害的大人幫忙。”
蒲雲杉愣了下,他隻認識一個最厲害的、全世界最最好的大人:“可是……這樣太過分了。”
蒲雲杉沒想過這個辦法:“您有您的事要做,會給您添麻煩。”
穆瑜單手抱著燒得渾身滾燙的小機械師,推開別墅的門。
小少爺的身體還是太弱了。三天的高強度工作學習,加上剛才受的驚嚇、吹的冷風,已經不知不覺發起高熱,呼出的氣流都灼燙。
蒲雲杉根本就沒發現自己發了燒——也的確很難發現。因為痊愈的肺部已經不像機械肺那樣,只能有固定的氧流量、大口喘氣都做不到,咳嗽都會聽見齒輪響。
直到現在,蒲雲杉還覺得大口吸氣、大口呼氣既新奇又舒服。
他這幾天學習累了,就什麽也不做,張開手臂往草坪裡仰面一躺,肚子上趴著小機械狗,小機械狗的腦袋上趴著小蜻蜓。
小少爺特別放肆地什麽也不做,閉著眼睛,大口大口深呼吸。
有時候還要更囂張,要整整打上十分鍾的盹。
所以蒲雲杉現在燒得手腳都發軟,也堅持認為是自己只是被凶惡的機械獒嚇到了。
小雲杉樹努力撲騰,想要變成樹葉從導師先生的懷裡飄下去,鞠躬道謝,然後去浴室玩泡泡,然後去臥室打一個盹。
三天的花園反省已經結束,導師先生說了,小機械師蒲雲杉圓滿完成了任務、結束了反省,可以好好休息了。
穆瑜彎下腰,把他輕輕放在仿木質的合金地板上:“雲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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