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雲杉從沒這麽大聲念一段話。
他很早就發現自己的數據庫有空白了,或許在他還是一顆小灰石頭的時候,或許更早。
——在它還要天不亮就開機,跑去做三明治的時候。
小灰石頭隱約記得,它其實很期待做三明治,也願意天不亮就開機。
因為這樣就可以去送三明治,見到要帶著三明治上班的人。
但從某一天開始,數據庫又空了一塊。
它好像還能隱約想起那個被偷走的部分,最後兩個字是“依賴”。
然後它就不再盼著去見帶三明治上班的人了。
小機器人按部就班地天不亮就起床,按部就班地做三明治,然後把三明治放在廚房的盤子裡,然後回去保養零件。
後來有幾天,帶三明治的上班的人生病了,一直在房間裡沒出來。
小機器人做的三明治堆在盤子裡,越來越高,變成了麵包乾、肉干和脫水蔬菜。
那個影子把小機器人從休眠裡強製喚醒,面色陰沉,問小機器人,是不是要看著他病死。
小機器人很茫然——它只知道自己是個要打架的家務機器人,工作是做三明治、打掃房間、洗衣服和上戰場。
在戰場上被人打碎,或者被自己身上安裝的武器炸碎,然後再拚起來,打掃房間、洗衣服,早起做三明治。
指令裡沒有“不能看著帶三明治上班的人病死”。
小機器人被刪掉的東西太多,數據庫裡全是空白。什麽都找不到,像是被從自己的家掃出去的、隨隨便便丟掉也不會被發現的小灰石頭。
蒲雲杉一直以為,數據庫裡有空白是件很壞的事。
壞到會被自己的家丟掉。
……
這是第一次,小機械師因為自己數據庫的空白,感到了強烈的驕傲、激動和自豪。
“我有幾百個TB的空白!”
蒲雲杉高興得直蹦,努力張開手臂比劃,告訴小蜻蜓和小苗苗:“我可以做一座有幾百個TB大的超大圖書館!!”
他們小學的圖書館才3個TB那麽大!
小蜻蜓和小苗苗目瞪口呆,一起用翅膀和葉子啪啪啪鼓掌。
蒲雲杉臉紅到不行,閉著眼睛挺胸昂頭立正敬禮。
他連慢慢走也顧不上,掉頭就往帳篷裡跑,準備回去吃飯和打回籠盹。
現在才凌晨五點,吃完早飯再打一個小時的盹,然後去拆大機器人——然後還可以打個午盹,總之一定能湊夠十個小時。
小機械師一邊跑一邊匯報自己的計劃,完全沒注意到他每次要摔倒、身體吃不住力關節不聽使喚,花園裡的仿真植物就會悄悄扶住他。
仿真迎春花被種得很高,負責監控,隨時發現特殊情況。
仿真鵝掌楸暫時不開花,負責拿葉片托住小機械師。
仿真木棉花負責用綴著鮮紅花苞的枝條開路。
仿真忍冬負責聯合所有藤本植物一起編緩衝網,變成張彈性十足的蹦床,一下就能把小雲杉樹扶回去。
系統終於用八百秒下載好了那張小紙條,發現內容和迎春花裡出現的一模一樣。
機械蜻蜓抓著蒲雲杉的頭髮,抬頭向上找,果然一秒就找到了坐在別墅房頂上,正低頭靜靜看著花園的機械千紙鶴。
有腿。
系統:“……”
審美底線已經岌岌可危的機械蜻蜓,堅定刪掉了“長腿好像其實也很有一點酷.exe”的文件,但還是忍不住抬頭,看那只是真的很酷的機械千紙鶴。
連那兩條機械大長腿都很酷。
千紙鶴曲著一條腿,翅膀搭在膝上,另一隻翅膀很放松地撐著房頂。
幾乎能一下子就想起某位正在用意識操控千紙鶴、操控整個花園,把答案藏在一朵剛綻開的迎春花裡,讓天才小機械師能撒歡跑起來的大機械師導師。
這個世界的機械可以用意識操控,做到這些並不難,只是要稍微用一點心。
只是要記起,這個家裡共同生長的,是一個很聰明很乖的好孩子。
不是用來發泄的出氣筒。
“有些批評、指責和發脾氣,看起來很合理,但其實只是披著合理外衣的假象。”
小機械師已經跑到帳篷門口,又找到一張小紙條,連忙寶貝地展開,大聲朗讀出來:“其本質是發泄和軟弱的施暴。”
小雲杉樹目前還完全不懂這段話,請教小蜻蜓:“什麽叫軟弱的施暴?”
機械蜻蜓也半懂不懂:“應該就是說,這個人軟弱,這個人還施暴。”
機械蜻蜓補充:“施暴就是欺負別人,傷害別人。”
蒲雲杉立刻掏出小鉛筆頭記筆記。
他暫時還無法理解這段話,但他決定記下來,等他再長大一些、遇到的事再多一些,一定就會懂:“是因為他們受挫。”
“這些不合理的批評、指責和發脾氣,只是在發泄受挫的怨憤、痛苦和不甘。”
“因為缺乏反抗強者的勇氣,於是向更弱者揮刀。”
小灰石頭在自己空白的數據庫裡,一字一句記下這些話。
他相信自己有一天會懂,只要看了足夠多的書、走了足夠多的路,就會懂。
小紙條上說,等他讀懂這些話那天,一定已經是很厲害很優秀的機械師。
很厲害很優秀的機械師,有能力清楚地分辨,什麽是對、什麽又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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