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雲杉樹說不出任何一句回答的話,急得把機械蜻蜓捧起來,不停低頭用額頭輕輕碰小蜻蜓的觸角,又用力搖頭。
“你就說。”機械蜻蜓小聲教他,“沒關系,我們還是好朋友。”
蒲雲杉喜歡這句話,立刻跟著學:“沒關系!我們還是好朋友!”
機械蜻蜓故意帶著他大聲在雨裡喊:“蒲雲杉是最大度、最寬容的小機械師!我要和這樣的小機械師做朋友!”
蒲雲杉激動得臉都泛紅。
風大雨也大,仿真的花木枝條不斷搖晃,夜色深沉,花園裡其實有些晦暗。
但小雲杉樹不怕,因為螢火蟲星星燈在一閃一閃地亮:“你也是最好的小蜻蜓!我是你的朋友!”
蒲雲杉的力氣是真的很容易用完,但還是用力鼓起腮幫,深吸一大口氣:“我會保護你,我長得很高、很健壯,然後保護你!”
不知不覺的,蒲雲杉開始不那麽怕大聲說話了。
因為雨很大,風也很大,不喊幾乎聽不見。
因為有小蜻蜓陪他一起喊,因為導師先生並不會因為他大聲喊就訓他,還會給他鼓掌。
也因為他“刪除”了一部分“錯誤數據”。
蒲雲杉以為自己在刪除數據,其實是在自己的意識裡,否定了那些現在覺得不對的部分。
這是他第一次學會否定——曾經的蒲雲杉完全沒有這個勇氣,只會像個被動輸入信息的小機器人,把所有聽到的話全信以為真、記到心裡。
只有擁有了一點屬於家的底氣、開始有了安全感之後,小雲杉樹才終於開始勇敢地伸展根脈、用雲杉天然強壯的根系推開阻路的碎石。
數據庫裡又刪掉了“絕對不能大聲說話”——因為在蒲雲杉大聲喊完以後,就被一雙手抱住,穩穩當當地舉起來。
小雲杉樹幾乎燙到燒著了,瞬間沒了任何聲音,兩隻手慌到不知道該怎麽放。
“對的。”大機械師導師溫聲告訴他,“小機械師蒲雲杉,以後會長得很高,很健壯,會長成最厲害的大機械師。”
導師先生把他從地上抱起來,語氣非常認真,認真到毋庸置疑。
這是一句論定、一句闡述,一件在聽到的瞬間就能刻在數據庫裡、任何人都刪不掉的,遲早就會成真的事實。
“蒲雲杉!”機械蜻蜓被滋啦燙了下,拍著翅膀飛起來,“你小心一點!你燒著了,你冒小火星了!”
“沒,沒關系。”小灰石頭磕磕巴巴地說,“不……不是火星,是小煙花。”
機械蜻蜓:“??”
天才小機械師的身上,其實也有一些自己偷偷改裝過的機械部件。
比如一個小型煙花發射器,被他偷偷裝在了機械肩胛骨上,那裡配合心跳頻率感知的探測器,就可以在蒲雲杉開心到不會說話的時候放小煙花。
“這也太酷了!”機械蜻蜓幾乎驚呆,“你為什麽不早說?”
蒲雲杉幾乎像是個不會動的小木偶,乖乖被導師先生抱著,劈裡啪啦放煙花:“它以前……以前沒工作過,我以為它壞了……”
煙花發射器需要蓄能,能量來源於人體,要持續保持一段時間的充能以後,才會開始工作。
蒲雲杉從沒高興過這麽久,他不斷冒小火星,頭頂的雨不知不覺停了,煙花就變得更漂亮、更熱熱鬧鬧。
“被擁抱的時候,我們可以把手臂張開。”
穆瑜的聲音很柔和,在煙花聲裡教小樹苗:“可以把胸口貼近,然後用手臂把擁抱留住。”
蒲雲杉幾乎是屏息凝神地學著做。
只有在安裝最細小的齒輪、最精密的組件時,才需要一個機械師用這樣謹慎的態度。
冰冰涼涼的小雲杉樹,小心翼翼地用手臂環住大機械師導師的脖子,不讓濕透了的衣服貼上去。
“導師先生……”
蒲雲杉小聲匯報:“我開心得要暈倒了,不是睡覺,是暈五分鍾。”
“也可以。”穆瑜摸摸他的頭髮,“因為在家,所以可以做任何事。”
蒲雲杉用力按住眼睛,他把眼淚全都忍回去,乖乖彎著眼睛,冰涼的臉頰在大機械師導師的脖子上輕輕貼了貼。
小灰石頭從導師的懷裡溜出來,因為在不停下雨,他的重量比之前合理了一些,沒有不小心摔倒。
蒲雲杉用力朝他鞠躬,掉頭就往帳篷裡跑,還沒來得及跑到那張看起來就舒服到不行的氣墊床上,就已經沒了力氣。
機械蜻蜓追著他,努力撐住搖搖晃晃要倒下的小雲杉樹:“堅持,堅持一下,蒲雲杉,你要回床上才能睡。”
“我不是要睡覺。”蒲雲杉原地踏步,小聲堅持,“我是要暈倒,暈倒五分鍾。”
機械蜻蜓歎氣:“好吧,好吧,你要回床上慢慢暈倒。不能再摔了,帳篷會壞的,我們只剩這裡可以住了……”
蒲雲杉已經垂著頭閉上了眼睛。
他像是一棵真正的小雲杉,很聽話地沒有摔倒,就那麽站在帳篷裡睡著了。
眼睛彎彎,嘴角抿著,還在放小煙花。
像一棵正在做著美夢的小聖誕樹。
穆瑜把他抱起來,用方框把濕透的衣服變成乾爽的睡衣,又把濕漉漉的頭髮也變乾。
橙子夾心威化餅味道的陽光,喂飽了又一次餓到亂跑的小灰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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