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手術對這個世界來說也不困難,甚至不需要全麻,蒲雲杉半躺在手術床上,聽著醫生給自己做手術。
他在氧氣罩下面小聲說:“請問,我可不可以,把其他部分,也全換成機器?”
今天的考試,他之所以沒有考好,不是因為在操作上有什麽失誤。
是因為他的身體不夠結實,不夠硬。
要是再硬一點,他就能拿到更好的成績了。
“胡鬧。”醫生忙得冒汗,敲他的腦袋,“全換成機器,那你還要不要做人了?”
這個世界不是沒有辦法把人改造成機器,但機器不能吃飯不能喝水,困了都只能斷電。
斷電怎麽能叫休息呢?斷電連夢都做不了。
人是很難適應機器的邏輯的,對人的意識來說,每一次能源切斷,那種感覺都像是墜入死亡。
蒲雲杉在呼吸面罩下艱難喘氣,聽著自己的身體被改造,聽見齒輪齧合的清脆響聲。
他的身體太弱了,一側的肺葉還沒有完全更換完成,氧供應不足已經讓他的眼前時明時暗。
醫生嚇唬他:“你不怕報廢嗎?機器人可以很容易報廢的。”
“報廢……”被改造的小少爺意識已經模糊,睫毛墜沉下來,面罩一下一下蒙著霧,“能,不能……換,小紅花……”
醫生手底下忙碌不停,忍不住皺眉。
“醒醒,別睡著了。”醫生用力拍他的臉頰,“不能睡著,會醒不過來的。”
蒲雲杉的呼吸弱下去。
他這次手術在醫院還有記錄。
醫院沒見過這麽容易出危險、換個機械零件都會病危的孩子。
還不是一兩次,本身小孩子受這麽多傷就很罕見,受傷以後這麽容易出狀況就更罕見——蒲家養了私人醫生,這事不少人都知道,可小少爺還是醫院的常客。
每次在手術台上昏迷,蒲雲杉都會睡很久。
那顆心臟對外界的反應似乎越來越弱,要強行喚醒好幾次,才能繼續工作。
就好像“睡著醒不過來”本身就是什麽最難得的美夢。
“……醒醒!蒲雲杉!”
醫生還在用力地搖晃他:“你要是再不醒,我就去抓蜻蜓啦!”
醫生忽然掏出一個抓蜻蜓專用的網兜:“抓住你的機械蜻蜓,沒收它的翅膀,然後給它安上兩條腿了,不給它穿褲子——”
蒲雲杉一個著急鯉魚打挺:“不可以!!”
他撐著床沿坐起來,急得大口大口喘氣。
……
等看清坐在床邊的大機械師導師、看清房間裡的布置,蒲雲杉才意識到,自己是做了個夢。
他已經被大機械師導師帶去醫院,換好眼睛,做好了身體檢查,從醫院回家了。
醫生說他的身體很差,如果再這麽下去,還有很多地方都要換,除非有私人醫生幫他調養。
這麽差的身體可當不好機械師。
小灰石頭因為自己的不專業向機械蜻蜓道歉,然後發生了什麽,數據庫裡就沒有記錄了。
他大概是躲在比金屬球更安全的地方,做了一場夢。
夢裡他在換機械肺,因為太困就睡著了……然後夢裡的醫生掏出了奇怪的網兜,大聲威脅他,要給他的機械蜻蜓安腿。
蒲雲杉被噩夢嚇得滿頭冒汗,他到處找蜻蜓,差一點就掉到床下:“我醒了!我沒有睡著,我只是打了一個很小的盹——”
“你醒了!”機械蜻蜓從床底下鑽出來,“你能靠自己醒過來,你太厲害了!”
機械蜻蜓用力搖晃他:“你怎麽這麽厲害!你肯定能當上最厲害的大機械師!”
蒲雲杉被誇得有點短路,熱騰騰紅燙燙:“真、真的嗎?”
他抱住機械蜻蜓,藏進懷裡,下意識抬頭看最酷的大機械師導師。
“真的。”穆瑜摸摸他的腦袋,“能靠自己醒過來非常難,我有時候都做不到。”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換上了#228b22色眼睛、擁有了森林的顏色的天才小機械師,現在就已經有超越了大機械師導師的地方了。
這麽厲害的表現,當然值得一朵小紅花。
這一次穆瑜詳細地闡述了頒獎理由,有理有據,因果齊全,換誰來也挑不出任何問題。
蒲雲杉一動不動,液晶屏愣愣地眨眼睛。
機械蜻蜓用翅膀扇小灰石頭:“厲害啦,厲害呀,我相信你了!你肯定能把我修好!”
“你值得小紅花!”機械蜻蜓大喊,“你比大機械師導師還厲害誒!!!”
蒲雲杉忽然醒過來,幾乎是骨碌著掉下病床,然後用力站穩。
小少爺乖得規矩到不行,整理好衣服向穆瑜鞠了個躬,跑去洗手,把手洗得乾乾淨淨,又用小白毛巾擦了好幾次才回來。
穆瑜把小紅花雙手頒發給他。
小灰石頭暈暈乎乎地領了小紅花,碰到臉頰邊貼了又貼,小心翼翼地用手輕輕摸:“我可以……把它藏到眼睛裡面嗎?”
“可以。”穆瑜其實沒有明確傾向性的審美,“五彩斑斕的黑”只是隨口一說。他能欣賞森林也能欣賞雪原,看到大漠黃沙覺得壯闊,也很喜歡昆侖山的朗朗晴空。
每個人的審美都是不同的,即便不理解,也理當尊重。
所以,對家裡的小朋友,穆瑜也從不做任何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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