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執逐字逐句語氣發狠:“有他在我哪都去不了,要不是為了他,我早就走了。”
“虞執!”先前的女生聽不下去,幾次三番想要打斷,卻還是沒攔住,“你瘋了?!你弟弟還在這!”
虞執的聲音比她還冷:“是他非要纏著我,我說我想當他哥哥了嗎?要是能把我是他哥這件事從他腦子裡刪掉,我早就動手了。”
這話虞執不是第一次說。
這個世界的小孩子也能操控機械,好處是即使兩大家人裡隻活下來了兩個孩子,也不需要特地找監護人照顧,他們自己就可以操控各種服務型機器人。
壞處是沒有特地照顧和監督,誰也無法保證,留下的孩子會怎麽長大。
小時候的虞執說“不想當你哥哥”,多半是氣話,被連奶瓶都抱不穩的小少爺哭得心煩。
長大以後這句話偶爾是氣話、偶爾是威脅,更多的時候則是這種情況。
虞執最恨有人說他是靠蒲家活著。
在他看來,他明明已經拚命努力、凡事都拚命做到最好,可只要蒲雲杉還追著他叫“哥哥”,就總有人會說這一切都是靠著蒲家的庇蔭。
蒲雲杉最怕哥哥說這句話,每次都會嚇得成宿成宿睡不著覺,會立刻變得比平時更乖,不論虞執說什麽他都一定會聽。
虞執冷然站著,等蒲雲杉爬起來乖乖道歉。
他沒能等到。
等來的是女生的驚呼:“怎麽了!小朋友,虞執你看你弟弟——”
小少爺乖乖捂著一邊的眼睛,抱著寶貝機械蜻蜓,手裡拿著一隻灰色的機械眼,交給虞執。
虞執的瞳孔縮了下:“你幹什麽?!”
“刪除。”小少爺聽話地執行命令,“模塊,刪除。”
和哥哥一起長大的蒲雲杉,在日複一日的刪除下,已經消失殆盡——最後一點記憶被小機械樹小心翼翼地藏在機械眼睛裡。
他的眼睛有用,所以哥哥不會拆掉他的眼睛,這段記憶就一直保留下來。
灰色的機械眼裡,裝著小小的蒲雲杉看見的哥哥。
灰撲撲的金屬球自動運行絕對服從的指令:
—刪除相關內容。
—數據已刪除,手動剝離剩余物理載體模塊。
—物理載體模塊剝離成功。
小少爺把機械眼交給虞執,後者幾乎被刺骨的冰水澆得凝滯在原地,愣了半天才想起自己說了“把我是他哥這件事從他腦子裡刪掉”。
……可怎麽可能?!
只有機器人才能做到這種事,蒲雲杉又不是機器人!
虞執幾乎是慌亂地急聲開口:“你把這東西給我幹什麽!”
小少爺卡機了一會兒,似乎是有點艱難地通過這句模棱兩可的話,運行出了個還能運轉的指令,抱著寶貝機械蜻蜓跑到噴泉池邊。
小少爺踮著腳,松開手。
機械眼“撲通”一聲掉進水裡。
虞執幾乎是被一塊巨石悶在了胸口:“……”
“不、不道歉。”依然完全在小機械樹狀態的灰撲撲小球結結巴巴重複,“不能道歉。”
他接收了一份1447863個G的“成為最偉大的機械師”指令,第一條是不能為沒做錯的事道歉,不然就不是乖孩子。
因為內存基本被撐爆了,機械樹模式的小球卡機得厲害,思維都是一頓一頓的:“第,第二條。”
第二條,害怕的時候就閉上眼睛,對收音機許願。
這是小球藏起來的寶貝之一。
它保留了一點點收音機的殘骸,在出發前被全世界最酷的機械師導師仔細打磨,變成了小小的鑰匙形狀,正好對應家裡新換的鎖孔。
小鑰匙掛在脖子上,一隻手就能握住。
蒲雲杉握住鑰匙,閉上眼睛。
虞執的眼角幾乎瞪出血絲:“蒲雲杉!你給我過來!”
他幾乎是被某種強烈的不安促使著,過去就要扯蒲雲杉的胳膊,卻還沒來得及扯住,就被半舊的合金手杖隔開。
“滾開!”虞執被攔得心煩意亂,“都滾!這是我家,都給我滾——”
來人有些歉意地俯身:“恐怕不是了,虞先生。”
虞執看著他,瞳孔縮了下。
攔住他的是個執事打扮的陌生人,神色溫潤,語氣平靜得近乎柔和。
那人把小少爺抱起來,放在噴泉池的台沿上,比劃了下,小少爺就乖乖把手交出來。
他們和機械蜻蜓一起,用清水把手和膝蓋受傷的地方洗乾淨,再上藥包扎。
執事打扮的陌生人動作輕柔利落,沒有留下半分多余的疼痛。
蒲雲杉第一次發現摔跤也可以不疼,灰撲撲的眼睛亮起來,被機械蜻蜓抖到臉上的水逗得忍不住抿著嘴角,蒼白的臉上泛起一點點紅。
虞執看著那兩個人,他不知道佔據頭腦的情緒裡恐懼還是憤怒居多,只知道脊骨發冷心跳如鼓,強烈的不安仿佛鋪天蓋地壓下來:“你究竟是誰——”
他定在原地。
因為蒲雲杉捂著眼睛,躲在陌生人的身影裡,看他的神色茫然。
“請、請問。”小機械樹縮起來,超級小聲,磕磕巴巴問最酷的機械師導師,“這是誰?”
虞執幾乎覺得這兩個人是在演戲。
他不顧一切地衝過去,想要讓蒲雲杉別鬧了跟自己回去,如果蒲雲杉是想達成什麽目的,他可以同意:“跟我回家!我是你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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