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掛著小鑰匙的、剛上了小學一年級的蒲雲杉來說,這件事的影響不算特別大。
就算有人突然跳出來笑話他,用機器蜻蜓把他的眼鏡搶走,讓機器老鼠偷他的鑰匙,也都是些小問題。
舉著小網兜勇敢地抓住機器蜻蜓,又追了三個走廊,氣喘籲籲勝利追捕到機器老鼠,坐在台階上用小鑰匙給眼鏡腿擰螺絲的小蒲同學,其實有個很宏偉的理想:
他長大想當機械師。
——因為收音機告訴他,真正厲害的機械師,不用意識也一樣能讓機械動起來。
只要把齒輪和連杆設計得足夠精密,把傳動裝置做得足夠完美,加上動力系統,就可以代替意識,讓任何機械自行運轉。
這很有說服力,因為蒲雲杉小同學在聽收音機的時候,那台收音機並沒人在操作,是自己響起的聲音。
這是他最自豪的秘密,沒和任何人分享過:有一台沒人操作的收音機,一個沒人知道的頻道,在所有人都睡得很熟的深夜,隻為他而響。
除了這件事,剩下的所有秘密,蒲雲杉都會告訴虞執。
虞執生下來就要做他的私人醫生——兩家的關系要從好幾輩人以前講起,最早先的時候,虞執的太爺爺和蒲雲杉的太爺爺都在船隊,前者就是後者的私人醫生。
“這個世界的敵人不在其他星球,也不是其他侵略性物種。”
系統說:“是自然。”
海面一直都在變得更高,機械樹也一直都在老化,機械造物並不能長久戰勝時間的侵蝕。
船隊的任務不是悠閑地探索自然的神秘,而是衝破風浪和雷暴的阻隔,不斷尋找新的居住地、尋找傳說中被叫做“陸地”的地方。
在這個世界,意識強度亦或是精神力之所以這樣重要,也是因為這一點。
必須不斷向遠走,要穿過惡劣的自然環境,就必須和機械共生。
至少要趕在機械樹徹底毀朽之前,尋找到新的棲身之所。
蒲家的每一代人都擅長開船,每代人都帶領著船隊,不斷向更遠處走。虞家擅長治療,既是管家又是私人醫生,每一代人都會隨船一同遠行。
船隊在蒲雲杉父親那一代遭遇海難,兩家人都沒再能回來,隻留下兩個孩子。
海難發生的時候,虞執十三歲,蒲雲杉還在繈褓裡。
蒲家積累下的巨額財產,完全足夠讓蒲雲杉揮霍幾輩子。
他是正經沒人能質疑的小少爺,又有虞執的照顧,按理說就算生來就有缺陷,也應當順利地長大。
……
機械樹之間的航線每半年才會開一次,下船的隊伍很長,一眼望不到頭。系統介紹到這裡,他們也隻向前移動了一小半。
穆瑜問:“變故出在什麽地方?”
系統仔細想了半天:“……出在蒲雲杉實在太乖了。”
雲杉是種材質優良、生長快、適應性很強的樹,木材通直,切削非常容易。
這種樹的樹形端莊漂亮,沒人管也長得筆直。
叫這個名字的小少爺也乖,在學校因為不能操控機械挨欺負了都不會還手,戴著碎了半邊的小眼鏡,把衣服扯平了講道理。
但多數時候不管用,小孩子的惡不講道理不知收斂,蒲雲杉有時候會被欺負得渾身是傷。
蒲雲杉就會去找虞執,但虞執不是每一次都有時間理他。
虞執剛剛成年,已經以極優異的成績考入機械學院,始終記得船隊出事的時候外界的嘲諷質疑、奚落譏諷,發誓要重新組織起一支船隊。
一支比蒲家的船隊更能不畏風浪、能走得更遠的船隊。
他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思管這些小孩子的打打鬧鬧。
“我沒時間管你的事。”虞執埋頭盯著那些書,“不是有醫院嗎?去找他們給你治。”
小少爺乖乖地走了,第二天,碎掉的手腕被置換成了金屬關節。
蒲雲杉天生就很聽話,一直都把衣服穿得很規矩,袖口板板正正遮住手腕,露不出銀灰色的金屬光澤。
上二年級的時候,小少爺第一次自己做出了機械蜻蜓——不用意識驅動的,只要上弦就能自己撲棱撲棱飛的機械蜻蜓。
蒲雲杉在院子裡和機械蜻蜓玩,高興得小臉都紅撲撲的,舉著機械蜻蜓去找虞執。
虞執蹙緊眉問他:“你弄這些東西有什麽用?”
蒲雲杉愣了半天,小聲解釋:“以後能做更大的。”
“別做夢了。”虞執轉身回書房,“有時間不如去鍛煉意識強度,你想一輩子做廢人嗎?”
蒲雲杉覺得,自己其實也不一定就要做廢人,也可以做機械師。
但他知道虞執哥心情不好,因為組建一支船隊很難,要有信得過的親信,要有能遠航的船。
蒲雲杉乖乖回去洗手,把機械蜻蜓收好,自己泡了面吃。
一邊吃一邊寫日記:想當很厲害的、可以做一艘很大的船的機械師。
小少爺的理想很遠大,為了這個每堂課都聽得認真,但學校裡只會教意識操控,不教怎麽把機械做得更精密複雜。
蒲雲杉就每天自己抱著書看,有天他發現看不清黑板了,自己跑去醫院檢查,才知道自己原來有先天性的高度近視。
“這種情況最好找你們家的私人醫生呀。”護士知道蒲家,揉小少爺的腦袋,“在我們這裡只能直接換眼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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