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趕到的時候,那個渾身是傷的黑影,就站在街角的枯樹叢裡,早已死去的楓樹枝杈尖銳嶙峋,樹衣上滿是血跡。
老片警在夢裡掙扎著推開別人往前跑,可他往前走,那個欠扁的臭小子就往後退。
“我要你幫我報仇了嗎?”老片警的嗓子在夢裡啞得像是生吞了口沙,“聞楓燃,你過來,跟我回家。”
他不知道這種感覺是失望還是絕望,亦或只是憤怒,鋪天蓋地的憤怒——這孩子憑什麽被推進這種命運裡的憤怒
臭小子依然往後退,瘦得仿佛只剩一折就斷的骨頭,兩隻手藏在背後朝他很乖地笑,身上全是自己向自己揮刀的傷。
“沒有家。”夢裡那個臭小子的聲音很低,很平靜,“阿叔,我把家搞丟啦。”
“好早就搞丟啦,我不該教弟弟妹妹出門的。”
“我該告訴他們孤兒院外面都是壞人,不要出去,這個世界好多壞人……”
老片警喊得嗓子裡都是血:“聞楓燃!”
那孩子張開手臂往後倒,摔進早荒蕪的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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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楓燃扛著九號小黃人,九號小黃人扛著二十九號小小黃人,搖搖晃晃站起來用力揮手:“阿叔!”
老片警一眼就被嚇得魂飛膽喪:“給我下來!!臭小子你不怕摔了我害怕!你饒了我這個心臟——聞楓燃!!!”
聞楓燃笑得肚子痛:“不會摔壞嘛!這裡都是落葉!”
孤兒院的紅楓林在今秋長得比哪年都好,一樹一樹的紅葉絢爛,像是澆不滅的火在陽光底下漂漂亮亮地燒。
三號小黃人特別喜歡攝影,聞楓燃就超級大方地用自己掙的錢買了個二手相機給他,照了好多照片,有幾張上了雜志、其中一張聽說還拿了獎。
拿獎居然還能給錢,上雜志也能給錢,三號小黃人本來想偷跑出去打工的,拿到稿費興高采烈回來給其他小黃人講,先別急著出去打工。
他們力氣小,乾苦力肯定掙得錢少,要出去掙錢,至少要把數學好好學到能算明白自己掙了多少錢吧。
他這次去領獎的時候還聽雜志社的老師講,警方破獲了一個好大的窩點,裡面全是壞人拐小孩。
特殊教育那邊的老師聽他們說了想法,也耐心地把小黃人們叫到一起,讓詹霜天坐在邊上,認真地給他們講。
不能因為急著想幫家裡掙錢,就偷跑出去,這樣會有危險。
真出了危險,家裡的人肯定要傷心。
小黃人們盯著老師放的新聞片段,嚇得抱成一團,一想那個結果就堅決不乾,誰也不敢擅自再打聽外面有什麽賺錢的門路。
“卡車快回來了,狗蛋驢蛋你們兩個出門去路口接!”
血紅大野狼誓要給雪團兄弟證明自己的統治力,插著腰揮斥方遒:“龍仔虎仔去拿花布!要跟老板娘說謝謝!二丫帶著弟弟妹妹去買糖,喜歡什麽糖隨便買,哥掙錢了!”
院子裡的應聲清脆,新學校的生活讓一群小屁孩迅速適應了和外界的交流,尤其長跑隊和武術隊——幾個小丫頭都癡迷武術,練得比小子還專心,二丫還用新學會的踩腳戳眼踹襠大法,救了一個差點被壞人欺負的小姑娘。
孤兒院在入冬前做了翻修,重新蓋了通透敞亮的大瓦房,還盤了聞楓燃心心念念的地暖。
他雪團兄弟說這東西可舒服了,鋪上個毯子,冬天能在地上打滾。
這些小屁孩們在學校半工半讀,學習好的玩命學習、實在不開竅的就玩命練體育,視頻電話裡爭先恐後跟哥講,學校的天文台能看見可多星星。
進步最大的是小傻子,現在連聞楓燃都得改口叫人家“詹霜天”了,雪團兄弟遠在花滑隊編寫的火柴人教材特別好用,連學校的老師都說進步快得不可思議。
聞楓燃樂得合不攏嘴,三兩下竄到最高的那棵樹的樹枝上,指揮小屁孩們分工合作準備過年。
處變不驚的雪團兄弟對他們的方言非常感興趣,正拿著火柴人筆記本,在和孤兒院裡的一群小黃人認真學習。
三十幾個小屁孩爭先恐後地教,挺大的一個院子,聽取咩聲一片。
……
老片警掐滅手裡的煙,也一並狠狠掐碎掉那個離譜的夢。他到最後也什麽都沒說,只是格外鄭重地朝穆瑜道謝:“有勞。”
他其實應該問一些問題——比如對方顯然不是莊衍,那麽真的莊衍哪去了,眼前這個人又是誰,真實身份是什麽,接下來又有些什麽打算。
這也是老片警這次會來“幫忙”開車的原因。
但老片警送他們回來,在這裡抽了一支煙,發現自己完全不想問,也完全不想進行這項調查。
所以老片警只是給穆瑜塞煙,同時謹慎打聽:“……我們這夥人沒幹什麽不合法的事吧?”
穆瑜笑著搖頭。
“那就行了。”老片警長舒一口氣,他很高興和孤兒院這群小屁孩一夥,不過他必須得回家包餃子了,“你們也好好過年!新年快樂!”
院子裡三十幾個羊咩咩嗓門清脆:“阿叔新年快樂!!!”
老片警咧了下嘴,又抹了把臉騎上自行車匆匆走了,頭都沒好意思回。
這大概是孤兒院成立以來,過得最熱鬧的一個年。
也是聞楓燃這輩子過得最熱鬧的一個年——話是這麽說,血紅大野狼長這麽大,其實也就正正經經過了一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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