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第一次,十一歲的聞楓燃站在有回音的練功房裡,面紅耳赤胸口起伏,差一點把後槽牙都咬碎。
不因為貧窮、不因為粗魯、不因為是個被當垃圾掃出來的野小子。
因為幾句話。
“原來真有人喜歡穆瑾初。”那老東西低著頭打量他, 拉長聲音, “他的粉絲都是你這種貨色……怪不得。”
“什麽樣的人, 就有什麽樣的粉絲喜歡。”老王八點他, “他和你一樣沒救,都是教不出來的廢物。”
十一歲的聞楓燃死死攥著拳,大口吸氣大口呼氣。
他告訴自己深呼吸,那個好聽的聲音在廣播台裡有個念信的節目,每天晚上十一點,他從修車行老板那軟磨硬泡弄來了個車載收音機,稀罕地抱著聽。
聲音會念各個地方寄去的信,寫信的都是些被欺負了的小屁孩,有幾個慘得聞楓燃都想殺過去幫忙打架。
好聽的聲音會教小孩子怎麽保護自己——教沒人管的小孩怎麽自己在睡前鎖門、怎麽自己買菜、怎麽自己坐公交車;教挨欺負的小孩怎麽求助,怎麽冷靜,怎麽反駁不講道理的話。
好聽的聲音說每個小孩子都有救,哪會有沒有救的小朋友,那是不講道理的大人胡說八道的。
“他不是廢物,你才是,他是大好人。”
聞楓燃生硬地咬普通話:“不對,你不是廢物,你是垃圾。”
那個地址聞楓燃刻在孤兒院牆角的水泥地上了,他自己打著台燈,搬著小板凳寫了八百回信,塗塗改改沒好意思寄出去……這次來他也帶在身上了。
講道理的小孩都能給那個電台寫信,寫信的小孩有機會收到回信和禮物,有機會見到偶像。
聞楓燃的字很醜,有點不太好意思寄信,所以他自己做了個更帥氣的計劃。
十一歲的小屁孩容易有一些過於樂觀的腦補。
比如上清華還是北大,嗨呀哈佛聽說也還行,就是不想念經。
比如他哢吧一下成了大明星,哢吧一下進了電視,哢吧一下見了偶像。
那他不是就能挺胸昂頭直接握手,跟他偶像說,您好我叫聞楓燃,藝名血紅大野狼,我十一歲,喜歡您三年八個月零七天了,我想跟您抱一下。
聞楓燃昂著頭,瘦出骨頭的脊背拚命挺直,拳頭攥得發抖:“我是這種貨色,我沒救。”
這他認了,可穆瑾初那麽好的人,只不過是被他當偶像,憑什麽跟他一起挨罵:“你放屁,穆瑾初天下第一牛逼。”
最後幾個字的尾音被爆笑聲吞沒,聞楓燃沒忍住,腦子裡轟一聲,朝笑得最狠的老王八撲上去。
第二天,動手打人的聞楓燃賠了鑲滿口的烤瓷牙錢,被嚴重警告,再有類似情況當場開除。
聞楓燃一瘸一拐來練功房的時候,聽見老王八跟學員吹自己教出了不少人,最不成器的是穆瑾初。
聞楓燃數了數兜裡的錢,應該還夠一副烤瓷牙,外加收拾鋪蓋滾回去的路費。
他推開門,動手之前,用來放娛樂新聞的屏幕上跳出新聞播報。
有架飛機在很遠的地方墜毀,離得很遠,遠到他們這的風都不被驚擾,窗外還是青灰色雲疊著雲的天。
……
牛逼轟轟的大野狼自己記不太清這些事了。
聞楓燃那天出乎意料的平靜,他撕了胸卡,一路走去了他們這兒唯一的機場,看著那些轟鳴的龐然大物,想不通這東西怎麽還能掉下來。
他也不可能去找那個偶像掉下來的地方,太遠了,他沒有路費,他要養家,硬邦邦的現實冰冷地硌著他。
十一歲的聞楓燃當著所有的練習生,把一個爛西紅柿砸在那老王八腦袋上,被當場開除,自己坐了三個小時的公交車回家。
他沒打第二場架,自然也沒賠第二副烤瓷牙,他把錢給孤兒院的小屁孩們買了城裡才有的麥當勞,自己在房間裡就著涼水啃饅頭。
晚上小傻子來他屋,扒著門框探進腦袋看他。
聞楓燃抱著小傻子,坐在門檻上,低聲說哥好難受啊,哥沒有偶像了。
小傻子聽不懂,把藏著的雞腿拿出來給他,髒兮兮的小手一條一條地撕雞肉,往他嘴裡塞。
“哥沒有電台聽了。”聞楓燃知道他聽不懂,所以放心說,“哥沒有人哄了,以後再沒人哄了。”
有沒有人把電台裡的聲音當真……聞楓燃不知道,反正他沒爸沒媽,他稀罕地抱著那個電台聽著好聽的聲音睡覺,就像也有了家。
他還記得昨晚聽的那一期,好聽的聲音告訴他們了個秘密,這裡其實是保險公司,小孩有特權,用一張糖紙就可以自己給自己投保。
自己給自己投保的小孩,能健康平安地長大,還能收到偶像送來的神秘禮物。
聞楓燃往信封裡一口氣塞了三十四張糖紙。
那個信封被他連夜出門扔進了最乾淨的一個郵筒裡,深夜做賊一樣狗狗祟祟扔的,生怕叫人看見。
聞楓燃在信裡忐忑地寫,天下第一牛逼的穆jin出先生,你過得好嗎?我想你開心,你要好好活,天天高興長命百歲。我想在你這裡給我和我弟弟妹妹投bao,他們都是乖小孩。要是有0.000001的可能,我還想要一個你的qian名,你能再寫一句話嗎?就寫給天下第二牛逼的小孩。
聞楓燃說:“哥以後不當小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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