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半盒能讓人變聰明的“保健品”,他還是沒舍得喝,小心翼翼捧著藏床頭櫃抽屜裡了,準備明天哄小傻子喝下去。
冷酷的大野狼蹲在小床頭櫃旁邊,狗狗祟祟藏了半天,一抬頭就剛好看見去而複返的穆瑜:“……”
穆瑜溫聲打招呼:“小老板。”
“……嗯。”聞楓燃有點心虛,生硬地一屁股坐在了床頭櫃上,“小老板腦子挺聰明,不用補了。”
他不敢抬頭,盯著穆瑜的肩膀,從肩膀盯到袖子,從袖子盯到手,然後盯到了穆瑜手裡自己的成績單:“……”
“你教他們就行,不用管我了,反正我也不讀書了。”
聞楓燃頂著張大紅臉,去搶成績單:“別管我,我沒救的。”
“有救。”穆瑜說。
“沒有沒有,我一看書就腦袋疼。”聞楓燃說完這句才意識到這跟“小老板腦子挺聰明”有矛盾,結結巴巴補充,“我是說,我在別的地方挺聰明,比如賺錢。”
“嗯。”穆瑜把成績單看了一遍,折起來收好,“有救。”
聞楓燃愁得不行:“你有沒有聽懂我說話?我說了你不用管我,你管他們就行,我雇你是讓你教他們——”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沉默著站在了原地。
穆瑜的手放在他頭頂,揉了揉硬得扎手的小紅毛,掌心的溫度攏著他的發頂,然後落在後腦。
聽不懂話的大人攬著他的後腦,有很溫柔的力道加上來,一點一點等他允準,攬著他靠在盯了半天的肩膀上。
聞楓燃的手又開始抖,他下意識去攥胸口的衣料,大口大口喘氣,嗓子疼得破音:“放開。”
他的腦子和身體好像在做兩件事,他拚命呵斥自己,命令自己現在立刻掉頭就走,可就像是個戲台上孤零零的將軍,號令半天不見回應。
不見回應,因為有人輕輕摸他的頭髮,對他說“有救”。
“放開。”聞楓燃低聲重複,“放開,放開,放開,放開……”
“你有救。”穆瑜把手放下來,背在身後,“我是做老師的,我知道。”
“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會動手,你惹我我就會動手,他們說讓我退學,說我沒救了,我遲早要闖大禍。”
聞楓燃不敢讓那群小屁孩聽見,壓著嗓子幾乎不敢出聲地喊:“我早晚會闖禍,會闖那種以後要死掉的禍你懂嗎!”
聞楓燃耳旁全是嗡鳴,根本聽不清他說什麽:“你別浪費時間管我,你是好人,你去救救他們,我求你去救救他們,他們都乖,我弟弟……”
溫暖乾燥的手掌忽然隔絕了一切聲音。
包括他腦海裡嘈雜的、好像停不下來,好像永遠也不會停下的極度焦慮的念頭。
他被藏在外套遮住的空間裡,渾身發著抖。
他發現自己正抓著對方的袖子——不是攥領口,也不是揮拳頭,他抓著那件襯衫不放,像個自己最不想當的小屁孩。
那兩隻溫暖的手覆在他的耳朵上,然後好像就真的什麽都聽不見了,聽不見謾罵、聽不見鄙夷,聽不見或遠或近的指指點點。連同腦子裡的聲音也消失不見,安靜得能聽見心跳。
急促激烈的、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的心跳。
“你對我幹什麽了?”聞楓燃嗓子發乾,“我聽說有人拐小孩——我聽說拍花子……”
穆瑜溫聲問:“小老板是小孩?”
聞楓燃像是被揪了尾巴:“當然不是!”
可他現在就像個自己最不想當的、又軟弱又沒用的、什麽都保護不了的小屁孩,絕望地躲在不論怎麽都逃不出去的軟綿綿的奇怪籠子裡。
齜牙炸毛的小狼崽自己抵在人家肩膀上,根本意識不到是他自己在往那個溫暖的懷裡戰栗著躲,是他自己死死抓著人家的袖子不放手。
抖得不成,半點力氣都使不上,還在惡狠狠地、全無力度地嚇唬不知怎麽就把自己抓住的討厭大人:“放開。”
“小心我扭斷你的手。”聞楓燃帶著哭腔吸著鼻子嚇唬他,“我告訴你,你再敢碰我,我真能扭斷你的手。”
穆瑜想了想,拿過冰涼哆嗦的小爪子,摸出一個熱水袋正反兩面焐熱暖,然後幫忙把暖和過來的手放在自己手腕上。
“咩啊!”血紅大野狼當場就被氣哭了,“你這人怎麽還真碰啊!!”
穆瑜輕聲笑出來,溫聲學他口音:“你是老板,擰嘛。”
聞楓燃氣死了,原地火冒三丈地亂蹦著要給他點厲害看,在那件外套裡抵死掙扎半天,別說擰人家的手脖子了,竟然連件衣服都沒掀開。
這個大人還在笑!
這個!被他!叼回來的!壞大人!
還!在!笑!
聞楓燃的額頭抵著對方的胸口,聽著這個好煩人的大人膽大包天的笑個沒完,氣得大口喘氣:“你這人怎麽這樣啊!”
穆瑜揉揉他的腦袋:“嗯。”
聞楓燃沒音了:“……”
……太離譜了。
太離譜了,他竟然無師自通地覺得,要是也有人管他,有人教他什麽是好什麽是壞、有人領著他去走那條白日夢裡的陽關道……那個人就會這樣。
那個人就會這樣,抱著他,耐心地看他胡鬧,忍不住很輕聲地笑。
可能是因為他有點不聰明地出了點小糗,可能是壞心眼地逗他,故意看他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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