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鋪門口不知什麽時候多了個中年男人,推著輛二八自行車,一看就是上早班前來買飯。
男人頂著個中央不長鋥光瓦亮的腦袋,穿著件像模像樣的松垮西服,推了推眼鏡,不輕不重地清了下嗓子。
幾個吃早飯的學生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問好:“主任——”
被叫“主任”的男人擺了擺手,打量著聞楓燃似笑非笑:“你被開除,不是因為打架嗎?學校已經寬容很多次了吧?”
男人打扮得衣冠楚楚,卻半點不掩飾鄙夷不屑,“像你這種禍、害……”
聞楓燃咬緊牙,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
這老王八抓牢了他的軟肋,孤兒院還有不少孩子要在學校上學,聞楓燃就算氣瘋了,也必然不敢惹他。
“……就都不該留在學校裡,幾粒老鼠屎壞一鍋粥。”男人的聲音不輕不重,恰好能讓其他人聽見,“原來不光會打架,還會撒謊——當明星?”
男人的語氣嘲諷不已:“在夢裡當明星嗎?在哪家公司高就啊?”
四周的視線都落過來,不遠處那群幸災樂禍的不良少年嘻嘻哈哈,顯然樂得看他出了大糗。
聞楓燃閉了閉眼睛,磨牙似的狠狠咬著煙,把手用力往背後按。
不等他甩了這老王八、過去隨便抓幾個不良少年揍一頓出氣,一隻手忽然從背後過來,輕按在他的肩膀上:“英模文化。”
身後的人走過來,西裝革履,氣質溫潤:“他是我們剛簽下的新人。”
聞楓燃咣當松了好大一口氣:“你怎麽才來?!”
“抱歉,小老板。”穆瑜打了個手勢,示意他煙咬反了,“手續比想象中複雜,為了弄合同,路上耽擱了些時間。”
聞楓燃瞪圓了眼睛,心說好家夥不愧是不需要排練,這人分明比自己還能編,連合同手續這種細節都編出來了。
他手忙腳亂想把煙掉個個兒,看見對方領著的穿得跟小童星似的、小馬甲小鴨舌帽齊全的小崽兒,索性直接把煙往口袋裡一塞:“這是你家小孩?”
乾得漂亮!
聞楓燃為他的敬業精神感動。
這是真在路上去影樓租了一套啊!
怪不得耽擱了,這家夥效果好的離譜,說不定還試了好幾身!
“今天是開學第一天。”穆瑜溫聲道歉,“家裡的私事,來得晚了。”
聞楓燃點頭,以目光沉穩地示意不必都說我全懂了,暗暗決定給對方尾款再加十塊錢:“沒事兒,先去學校吧。”
他是真有手續要對方陪自己辦,輟學的流程按理說得有家長或者監護人在場。
聞楓燃沒有這種東西,也懶得去跑什麽民政部門——反正這破學校也恨不得把他掃地出門,乾脆一拍兩散。
聞楓燃帶頭往外走,剛走了兩步,那個臉恨不得噎變形的主任又攔住穆瑜:“等一下!這位先生。”
他根本不在乎什麽聞楓燃,只是不能當著學生被下面子,聲音沉下來:“聞楓燃暫時還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我們需要對他負責,不能讓什麽亂七八糟身份不明的人帶走……”
穆瑜能理解,點了點頭,從口袋裡取出工作證:“請放心。”
聞楓燃:“!!!”
好家夥!這是路上還去了趟打印店嗎!!
連一寸照都有,甚至還早預料到會有這種情況,提前準備了工作證。
工作證還是塑封噠!
聞楓燃看向這人的視線已經不只是感動了。
要麽說有些錢就得專業的人掙,不是所有人都有這種覺悟,收錢演戲還自帶道具的。
尾款必須再加二十塊錢,起碼把人家一寸照片跟打印塑封的錢補了。
那個主任扶著自行車,也錯愕地愣在原地。
他家裡條件尚可,兒子從小就學鋼琴跟播音主持,準備在升高中以後走藝考,並非對那些公司一竅不通——這也是為什麽聽一貫看不起的小混混學生在這兒大言不慚,會忍不住出言嘲諷的原因。
主任遠比這些半大學生識貨,掃了一眼穆瑜身上的西裝,又看了看對方領著的那個小孩兒,心頭已經升起些不妙的預感。
穆瑜出門,征詢聞楓燃的意見:“路不遠,我們走過去好嗎?”
聞楓燃有點不好意思,厚著臉皮咳了一聲,難得扭捏:“能,能不能坐車啊?”
他特意囑咐對方開車過來,倒也沒別的目的……主要就是輟學這事兒鬧得挺不好看,怕連累孤兒院那群小崽子。
小崽子有不少都在這所學校,要是能看見他牛皮轟轟坐小汽車進去,應該就不會再替他擔心了,他也能放心去打黑拳飆黑車玩兒命掙錢。
“你開什麽車過來的?”聞楓燃探頭,往穆瑜來的方向看,“沒事兒,他們不識貨,桑塔納都行……”
穆瑜:“徐州五羊。”
聞楓燃:“……”
聞楓燃做口型:三、輪、啊?
……怎麽說呢,還真不是自行車。
也是挺標準地符合了他作為雇主提出的要求。
聞楓燃也是苦過來的,其實心裡完全懂。再一看穆瑜領著的那個小孩兒,小小年紀坐三輪上學,還被自己耽誤得連幼兒園都遲到了,良心就被歉疚塞得滿滿當當。
他們已經走得離包子鋪挺遠了,那群看熱鬧的都沒追上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這個陣勢給震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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